次日清晨,贝贝比平时早起了一个时辰。
她没有惊动绣坊里的其他人,独自打了井水洗漱,又从箱底翻出一套最体面的衣裳——藕荷色的斜襟短袄,配一条藏青色的裙子。这身衣裳是她去年过年时做的,只穿过两回,平常舍不得上身。
换好衣裳,她坐在镜前梳头。
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眉毛浓黑,眼睛清亮,嘴唇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贝贝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把平日里随意挽在脑后的发髻拆散,重新仔仔细细地编了一条辫子,盘成整齐的髻,又从小匣子里取出一支银簪别上。
养母给她的银簪。不值什么钱,却是她最珍视的东西。
收拾停当,她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步,又停下。
心跳得厉害。
贝贝深吸一口气,把那半块玉佩从枕边拿起来,攥在手心里。玉质微凉,贴着掌心的温度,像一颗安静的心脏。
“阿贝姑娘。”
楼下传来齐啸云的声音。
贝贝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晨的阳光照进来,有些刺眼。齐啸云站在绣坊门口,穿了一身藏青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顶礼帽,正抬头看她。
“走吧。”他说。
贝贝点点头,关上窗户,走下楼梯。
绣坊的女工们还没来上工,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老周一早就在打扫庭院,看见贝贝下来,笑着招呼了一声“阿贝姑娘早”,目光在她那身衣裳上停了停,眼里有些惊讶,却没多问。
齐啸云叫了两辆黄包车。贝贝坐上后面那辆,齐啸云坐前面一辆。车夫拉起车把,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清晨的沪上,街上已经热闹起来。早点铺子里冒出腾腾的热气,卖豆浆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报童夹着一摞报纸跑过街道,布鞋踏在石板路上啪啪作响。贝贝看着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心里乱得很,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她想起养母。养母是个老实巴交的渔家妇人,一辈子没出过江南水乡。临行前,养母拉着她的手说,阿贝,你要是在沪上找到了亲爹亲娘,记得给娘捎个信。说这话时养母的眼眶红红的,却拼命忍着不哭。
她又想起养父。养父躺在病榻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还是笑呵呵地说,咱家阿贝穿什么都好看,到了沪上别怕,谁敢欺负你就揍回去,出了事爹给你兜着。
贝贝的眼眶忽然有些热。
她别过头,把那股酸涩强压下去。
黄包车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被晨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街道尽头是一栋灰砖小楼,门口种着一棵桂花树,花已经开败了,只余下淡淡的残香。
齐啸云先下车,付了车钱,然后走到贝贝的车前,伸出手。
贝贝没有接他的手,自己扶着车沿跳下来,整了整裙摆,抬头打量眼前的建筑。
“这是哪?”
“我的一处私宅。”齐啸云说,“这里安静,不会有人打扰。”
贝贝点点头,跟着他走进去。
院子不大,收拾得倒是干净。青砖墁地,墙角种着几丛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正厅的门敞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
贝贝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那个人也站了起来。
她们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四目相对。
莹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外面罩着浅蓝色的开衫,头发梳成简单的髻,戴着一支珍珠簪子。她站在那里,逆着光,身形单薄得像一株细柳。
贝贝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她设想过无数次相见的场景。她以为自己会哭,会笑,会上前握住对方的手。可真正到了这一刻,她只觉得浑身的血都涌到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脚下像是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
莹莹也在看她。
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杏眼里,有惊讶,有怔忡,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她微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齐啸云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看见两个姑娘隔着院子对望,像两面彼此映照的镜子。晨光落在她们脸上,照出如出一辙的眉、眼、鼻、唇。唯一的区别是神情的底子——贝贝的眉眼间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英气,而莹莹的脸上多了一份岁月打磨出来的温润沉静。
仿佛一块玉被摔成了两半,各自在不同的天地间生长了十几年,最终在这里相遇。
“进来坐吧。”齐啸云率先打破了沉默。
贝贝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门槛,走进正厅。
莹莹往后退了半步,给她让出位置。两人在八仙桌的两侧坐下,隔着一桌之遥。齐啸云在旁边的太师椅上落座,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桌上放着一壶茶,三个茶杯。茶是刚沏的,还冒着热气。
莹莹先开口了。
“我叫莫晓莹莹。”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三月里的细雨,“你呢?”
“阿贝。”贝贝顿了顿,“莫阿贝。不过我养父姓莫,我也姓莫,说起来倒是巧了。”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干。
莹莹没有笑。她低下头,从随身带着的手袋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半块玉佩。
和田玉的质地,温润如脂。半朵缠枝莲花,半个“莫”字。断口粗糙,像是被人用力掰断的。
贝贝看着那半块玉佩,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她的手伸向自己的衣襟,把挂在脖子上的布袋解下来,倒出里面的那半块,也放在桌上。
两块残片并排躺在那里。
一样的玉质,一样的雕工。断口虽然经历了十几年的磨损,但依然能看出原本是一体。
贝贝伸出手,拿起莹莹的那半块,将自己的那半块凑上去。
断口对在一起。
严丝合缝。
半朵莲花合成了一朵完整的缠枝莲。半个“莫”字拼成了一个完整的“莫”字。两块玉佩拼在一起,只有一道细细的裂痕,像一道浅浅的伤疤。
贝贝的手开始发抖。
她看着那道裂痕,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桌面上。
莹莹的眼泪也落了下来。
两个姑娘隔着桌子,看着彼此泪流满面的脸,谁都没有说话。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细微的抽泣声。
齐啸云站起来,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他把院子留给了她们。
门关上的一刹那,莹莹忽然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走到贝贝面前。她的眼泪流得比贝贝还凶,嘴唇翕动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姐姐。”
那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贝贝心里所有的闸门。
贝贝猛地站起来,一把抱住了莹莹。
她们个子一般高,身形一般瘦。抱在一起的时候,两张脸贴在一处,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我……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个姐姐。”莹莹哭着说,“乳娘说姐姐夭折了,可我一直觉得不对。我总觉得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和我一样,在某个地方活着……”
贝贝说不出话,只是用力抱着她,手指紧紧攥着莹莹后背的衣料。
“娘每年在你生日那天都会哭。”莹莹的声音断断续续,“她给你做了衣裳,做了鞋子,藏在箱底,从来不让我看。有一回我偷偷打开箱子,看见那些小衣裳,上面的绣花全是她亲手绣的……她说,不管姐姐在哪里,活着还是死了,都是她心头掉下来的一块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