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簪子在被面上轻划“兰花茂盛,秋风败之。兄弟间,唯五王有才干。”皇族之人,与文官共掌政治,是北朝的固定比例。皇亲无能,文臣势大,反之,则不然。
元天寰大概是松了玉带,人也轻松了,他一笑,睫毛给脸投上蔷薇色的阴影:“光华只知毛皮,还不进腠理。郑畅等早在十年之前,就和西北豪强有些交情,而五弟刚烈,是朝中唯一主张彻底掌握西北,再灭南朝的臣子。畅父子收受西北豪强贿赂,多次强调西北应该安抚,不该出兵,并怂恿攻打南方。五弟当上太尉,也是这样主张,因此畅等对他更为嫉恨。这次朕灭柔然,五弟针锋相对,郑裕恼羞成怒,才会背着其父走此一棋。后来,其父恐怕不得不同谋,父子本是一根藤上的人。”
我向他挨近了,又在他手上写“既如此,该如何处置?你今日又对郑畅说了什么呢?”
元天寰按住我的手指,仿佛那是一束兰蕙:“所以才说:此事要两全其美。朕要重新将文官这盘棋,全部收到自己的手中。太傅就不得不让位了。畅等阳奉阴违,朕嫌忌已久。朕坐观杨澎与他们,互相斗法,两败俱伤,至于今日。
此外,朕有意提拔新豪门,打击部分腐朽的大士族,以便能为将来的南朝士族,如谢氏,陇西世家,如李氏,还有未来的庶族,预留一席之地。荥阳郑氏,就是开刀之瘤。他们必将消亡。他们的党羽附庸,南阳章氏,安定胡氏,也可一起抹去。
但朕不能像对待当年奸臣之家,做得过于明显,甚至他们谋刺之事,也不便张扬于众。朕今日暗示了郑畅一些话,并令他回去想想,还有什么背后的人。朕隐约觉得,也许还有人与他们暗中勾结的。他是聪明人,朕这样说,他明日就必定会交上辞呈,又不敢不按照朕的意思,走上自己归路了。朕要灭郑家,但要缓和,原因有几个。君王赏罚,也不是全部随心所欲。若罚一人,天下人喜,就可以罚,例如朕十年前对奸臣,今年对晋王。他们之死,有谁伤痛?可郑畅位列三公,虽然他唯唯诺诺,也没有教朕多少。毕竟名义上是朕的太傅,又乃汉族士家领袖之一。朕才灭柔然,又杀廷宇。若大量处死他一党的文臣,就会人情震动,四处不安。朕就要大婚,下一年会按兵兵动,修养生息。朕也不想让西北豪强,有所准备。上次朕从东都吊来崔道固,便是准备以太傅年老为借口,让崔取而代之。畅不在位,逐渐门庭冷落,朕再徐徐的除掉他之党,而对于郑畅之子,既然出了这样的大逆不道之事,他又四处传播不利于你的谣言,朕要用他罪捕获他。他那几个朋友,也是要死的,不过在那之前,朕还想从这些人身上,挖出些秘密来。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关于你与五弟的遥言。若以公开的杀戮为结束,等于承认了是实情。为你,为五弟,都不可如此。”
我恍然大悟。元天寰之心思缜密,几乎无懈可击,也难怪他常显得自信。对于郑氏,他早就要除。先是利用,然后又是故意的让他们自我显露。连阿宙,都要给当成棋子来用。这一步步,绝不是几天里想出来的。他杀,是必须要杀,不杀,也不是留情,而是为了更深的目标。我又觉得累,果然是伤势不好,这样的费心思,超出我的负载。一个人像他这样,必定是孤独的……我幽幽的寻思,又瞅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