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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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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四卷 上(2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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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是怕,但我没说出来。我注视他眼里的星河,感觉宫殿在他的后面,霏微朦胧。耳边又想起潺潺的雨声。天寰说:“在诏书颁布之前,我要再给太一一个机会。你跟我来。”

他拉着我大步穿越太极宫的正殿。谢夫人陪着太一,等候在那里。她对于半夜叫起孩子,相当忐忑。我使了眼色,让她退下。太一穿戴整齐,对我和天寰叫:“家家?爹爹?”

天寰从殿堂的金壁上,取了一把小弓。他矜严的对孩子道:“这是朕祖父的遗物,是朕自己习射用的第一把弓,朕给童年的五弟也用过。太一,现在你凭借力拉开试试看。”

我对太一点头,这把弓我倒是记得。太一好像感到今日他父亲不像往日的慈父,便严肃的行了一个跪拜礼:“孩儿遵命。谢父皇。”

太一探身捧住弓,那弓对他的年纪是相当沉的。他的右手两根手指,其实也并不健全。要比右手的手指短,像是两节突兀的竹枝杈。造物让太一灵慧秀美,但同时赐给他这处丑陋残缺。

他想了想,用左手拎住弓箭,用右手的手指试探的拉了拉弓弦。小小的清秀眉眼忽然打了结,脸蛋涨得血红。他深吸了几口气,用那两根手指往前拉弓,但他的右手好像力不从心。我只听弓弦泠泠之动,就心痛起来。太一试了很多次,因为用力,两根手指红肿起来,就像冻坏的萝卜根。我不敢叫他停下。太一头上全是汗珠,不太焦急,也没太沮丧,他蹲下来,不肯放弃。研究了一下放在地上的武器,他换了一只手。我的泪眼模糊,他怎么能用右手拿住那把弓呢?天寰突然立了起来,快步走到离孩子不远的地方。

太一咬着牙齿,弯下身体,似乎要把重心下压。他分开腿,将右手两手指扣成肉环,与掌心死死的接住。他等着自己的喘气平复,“嗯”了一声,用左手拨弓。我弯腰下去,只见那弓弦,慢慢的,慢慢的挪动,拉到一半。太一吃不住力,脚下一滑,弓弦“嗖”一声弹回原地。太一不哭也不动。他想着如何再试一次。

这孩子难道不晓得什么是服输?这时,关于皇太弟的争论,在我心里陡然不再重要。这个幼小的人如何能征服面前的弓,成了我唯一关心的事。比天下,比宇宙更大。

天寰终于忍不住了,他一把将弓夺走,太一仰头,乌黑的长睫毛掩映着他的眼睛:“父皇,让我再试试吧。我能做到的。”

天寰的面容,变化着许多表情,但他还是说:“不。太一,夜深了,这次就不要再试了。”

我抓住太一的手,他的左右手都发紫。右手的指甲穿破皮肤,右手心冒出了血。我忍住眼泪,拍拍他的头:“傻孩子,疼吗?”

“家家,你不高兴了?孩儿还想再试的,都怪我。”他用嘴碰碰我的鬓发,那股肉身上的香味,让人想哭。我抽泣了一下,把他抱在怀里。

脚步蹬蹬,天寰取来了药物。他好像非常想对孩子说什么,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他坐在地上,将孩子圈在膝盖上,给他上药。太一好像恢复了勇气,他叫父亲:“爹爹。”

天寰打了一下他的头,没笑出来。

他飞快对我一瞥。我也没办法。既然现在不行,等以后试吧。也许命中注定,只能如此。

太一仰头,望着宫门外的星空,问天寰:“爹爹,那颗是什么星?”

我惊愕发现,天空明朗,秋夜如洗。刚才的雨声,是我错觉?

天寰抱着他分辨,吸了一口气:“那是太白星?太白星照的位置,是国的北方。”

“它是什么意思呢?”

“北方是我们祖先的发源地。星照此处,复兴华夏,就要从我们开始了。”

“会打仗吗?”

“会的。”

太一叹息:“会死很多人?太一有家家爹爹,别人也有。就是树上的鸟,地上的蚂蚁,也有父母。”

我心一动:“太一,即使没有战争,每年也会有很多人死去。天下有两个主人,家邦就永远不会安宁。有更多的人会死去,挨饿,痛苦。我们正是要结束这一下。天下,就是天下。”

我捏着他的右手:“其实,你也是天上的一颗星,你出生的时候,家家梦见你和天狼星在一起闪烁。你是上天对我们的恩赐。”太一点头。黎明之前,他在天寰的怀抱里睡着了。

数日之后,天寰和我一起召见了阿宙三兄弟。他指着水边的丛竹对他们说:“世间兄弟,离心离德者极多,而那些竹子,倒能形影不疏。心怀二意者,该引以为戒。”

当他兄弟的人只能点头。六王现在在我眼里就是一条毒蛇,可我不能动他。打草惊蛇,也是坏了当前大计。七王经历了这几年,似乎甘于平淡,他嘴上常常有微笑。

我调好热羹,分给他们。七王立起来接,我低声问:“王妃要生了?”

他轻声:“多谢皇后,卞夫人已到我的王府。”

六王和我目光相对,他只是狡猾的一笑。我心说:你笑吧。现在你可以笑个够。我还给他一个笑容。他倒有点心虚了。

我对阿宙说:“我调羹的时候就想:皇上是羹汤,你是盐梅。二者不可缺一。还是那句古话: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我记住了。”阿宙扬起脸,他的凤眼深处诉说什么。仔细看了,我知道他想说:相信我。

他有抱负,有为难。他没推辞皇太弟的位置,但他显得毫无怯意。

我相信他。我既然以前可以相信他无数次,为什么不能再相信他一次呢?

但我知道:这次他若失信。我和他,就只有一个人能活下去了。

阿宙三兄弟好像有默契,都不提起母亲杨夫人。奇怪的是,自认中毒的杨夫人这次恢复后,保持了沉默。她请求让她住在深宫内。对于统兵在外的兄弟,留其生母住在腋庭,乃是历朝不成文的规定。天寰也不例外。

宫娥们告诉我:从华山遇险以后,杨夫人就不再涂脂抹粉,也几乎不说话。她有时候会抱着一件婴儿的衣服对墙角窃窃私语。有时候,她会反复触摸一个保存多年的旧砚台。当我去掖庭探望她的时候,她总是背对着我昏睡。

奇怪,也不奇怪。当一个女人的美貌被时间撕破,当一个女人的亲情被现实剥夺,她还能说什么呢?她最宠老六,她曾经宠惯后宫,但那又怎么样?她只是一个影子,一个爱的替代品,权力的一环。现在她所能做的,只有等。等待可能的将来。

但在将来到之前,她可能会死去。我虽然可怜她,但我的夫君不会忘记她的威胁。

天寰给了阿宙地位,暗示着阿宙放弃一些。但他整合军队的时候,还是要求让沈谧回到身边,联络第一路军的长孙将军。天寰同意了。这是因为返回的上官,已经衡量了沈谧这个人。

谢如雅没有从南朝回来,萧植以“助纣为虐”的理由扣下他,把他送回了谢氏田庄。说是“闭门思过”。萧植还令士卒日夜看守谢家大宅。这种专横做法,得罪了谢氏这最后能一支左右江南的锦绣大族。士族们的反抗,不是刀剑,不是辱骂,而是嘲笑。

谢如雅在家说“成也萧植,败也萧植”。此话被他的族人们传播到四面八方。当初送他去北国陪嫁的是大将军,现在不许他回北国,反而指责他叛国的也是萧大将军。萧植这次错了。自己推翻自己,就是一次丢脸。而不能遣返一个北朝派来的吊唁者,更让人们怀疑他的信心。如雅的被扣,就等于萧植和我的决裂。

这件事,被北朝扩大影响,写入了征讨的檄文。北朝的征讨,多了一个挑衅的借口。

“成也萧植,败也萧植”在大江南北,被编成童谣。还有人把它当作箴言。

情深不觉秋光换。鸟去鸟来,冰雪堆砌百二山河。八百里秦川,不做哀怨声,却起擂天鼓。

冬至,皇帝在未央宫昭告南北朝两件事:立太尉元君宙为皇太弟兼天下兵马大元帅,开始大举伐南。太庙钟磬齐鸣的时候,我站在高台之上,我始终是个望乡人。梦里江南,离我越来越远了。雪花飘到我的脸上,我浑然不觉,目送大军涌出长安城。

等我回到太极宫,天寰正在烛光下,抱着太一调弄一张新琴。太一身量极短,跟着父亲握弦促柱,憨态可掬。他见了我,快意道:“家家,这是父皇送我的礼物。”

天寰认真凝视他,说:“这不是我一个人送给你的。是上官先生从武当山选来的一段木料,他亲手做了送给你的。我说给你听过,这筝弦是上次给你试拉的那把小弓上的弓弦劈开的。太一,那把弓属于你,但是它的弦,你可以换个方式来拉。”

他用弓弦变作了琴弦?这种事,只有天寰才能想到。

我靠在天寰身边,对太一道:“多好的礼物。上官先生对你的用心,将来一定不能忘记。孔子曾说:君子不器。能拉好弓,能写好字,都只是一种工艺,并不能说就是一个完美的人。”

太一听了,高兴起来。他弹的曲调简单。我看着孩子的模样,愁云顿消,重新恢复了生气。

天寰问太一:“你想不想听你家家唱歌?我来弹,请皇后宫来唱,元太一来听,好不好?”

太一瞅着父亲的优美笑容,歪头瞧我,见我微笑,就求道:“家家?”

我唱过不少曲子,但有一首,我只在心里面念,从未唱过。当初我念它的时候,南北分裂,我与母亲相依为命。现在呢,南北可能会聚首,我也可能再见母亲。此刻,歌里的词语不再是少女对英雄的追慕,不再是可笑的梦想,而是在我手中的即将实现的生活。

我还没开口,天寰弹奏了几个琴音。他弹得与上官不同,好像沧海笑声,雄壮豪迈。他似乎知道我要唱的歌曲。我站起来,对着窗外的大雪,唱起那首把我和这个男人联系在一起的歌。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这首歌,是战争的序幕。

在北朝的我,不可能目睹这次战争的一切。但在洛阳的天寰食不甘味,睡不安枕。我们日日夜夜,得到前线的消息。天寰所绘的地图的郡县,在这个战场里,大半摇动起来。

这个冬天,是百年一遇的冬天。百万雄师,天下群雄,从巫峡到沧海,全线战争。

这一战,摧枯拉朽,龙虎死斗。这一战,星入太白,血洒南疆。

三千里地,烟尘滚滚,茫茫平原,铁骑蹂之。

元君宙这位青年元帅,像传说里的图景。霜角辕门,他沙场点兵。徐州城下,他挟剑惊风。长江北岸,他壮志凌云。但我们很清楚,哪些是传说背后的人们。没有上官运筹帷幄,没有沈谧联络三军,没有赵显的战必胜,攻必取。没有杜昭维的抚恤安民,元君宙,不可能成为狼烟里面最亮的星。

而最关键的是,天寰任用了他。这一次,他给了阿宙充分的信任。

皇帝终于甘于在幕后,新一代青年人的世代,就应运而生了。新人常常未必胜过旧人,但老人肯把河床让给他们去走。对天寰,倒不能说是“急流勇退”,而是一种长久的打算。

每一天,我想当日风云,想故国百姓,想白草黄花,想吴越壁垒,辗转反侧。

我出生以来,有过许多战争。

我陪着天寰,亲历很多战争。

但这一次,我们都离战争很远。天寰从未如此平静,而我从未如此坚定。

每次战争,都有可歌可泣的孤臣,也有见风使舵的小人。每个战场,都有尔虞我诈的欺骗,也有勇往直前的牺牲。北强南弱,就是没有胜利的希望,许多南朝人依然在坚持。不是为了输赢,而是为了尊严,这是最高贵的战士。然而,在乱世,高贵又能值什么呢?

那些惨烈黑暗的故事,那些恐怖脆裂的战绩。我永远不愿重复,不想在有生之年再让它们重演。忘记才意味着背叛,我不会忘。

兴亡,乃是千古事。但染缸中的百姓,苦不堪言,可想而知。

如此,一旦我们开始,必须以百年的和平来赎罪。和平,要比战更难。

春风试手梅蕊,洛阳积雪半融的时候。九江的王绍之子王韶再次投降。因为他与元帅府的沈谧有杀父之仇,他表示放弃兵权后,便是平民。永远不愿和沈同列。他也只向右路军长孙老将军投降。长孙老将军接受了他,善加安抚,不犯秋毫。因此许多城市的郡守,纷纷望风而降。

北军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早就在长江对岸陈兵。阿宙欲擒故纵,多次骚扰。日以继夜,南军疲乏无比,三月初,北军突然以八百艘金翅战船,深夜渡江。经过三天,全员攻破长江天险。

元帅府第二,第三路军合围建康。阿宙从京口出发,赵显从苏州出发,两手合拢于金陵城下。

阿宙严令北军不得扰民,凡投诚之人,可封田,赏金银。凡扰民□□偷盗者,立刻斩首。

春天伊始,建康成为南朝的最后象征。唯有大将军萧植自率不到十万人马顽抗。北军不令攻击,只欲围困。阿宙,似乎在玩一个猫与鼠的游戏。非要等老鼠快饿死,才咬断它的脖子。

长安城,由白将军和崔大人防守。天寰经过长久的考虑,决定将在洛阳的太一再次送回长安。他自己和我,率御林军精锐五万,取道山东南下。他还将长安的六王,七王,都以侍从的身份带上旅途。这两位弟弟,与阿宙的所向披靡相比,黯淡可怜。我知道,表面上他们是毫无实权的亲王。实际上他们的周围,还有许多双眼睛,时刻盯紧他们的行动,对皇帝报告。

七王在家闲散惯了,与子女享尽天伦之乐。王菡的重归,让他的腰板挺直一些。他颇淡泊于自己的闲。六王却有几分不满。他不敢有所表露,只是常常责打婢女侍儿,用来泄愤。

我也知道,返回家乡的日子快到了。这回,我真是“近乡情怯”了。

在那里,究竟是什么等待着我们呢?

第四章:还乡

春光余波尽,四月天拉下帷幕,桃花乱落红如雨。

出发的时候,我和天寰一起带儿子到洛阳城的废墟去。太一生长在深宫中,满目所见尽是繁华。虽然他还不到可以去亲历血雨腥风的年龄,可让他见见战争留下的疮痍,总有好处。

洛阳城在上次大战中大半夷为平地。现在的城市,是在昔日的阵痛里孕育出来的。至今,都有好多断壁颓垣,和新建的屋宇隔着街道相对。历史便是这般讽刺,毁灭和创造,都是它的职分。废墟上的片点绿色,是繁华的剪影。太一行走在碎瓦焦木上,小心翼翼。他低下头,发现了一株嫩芽。

“家家,你瞧这里。”他的眸子清圆,目光天真,像是叶上初阳。

我用手呵护起这株绿芽:“只是野草。但为了纪念这一年,你把它带回长安宫中栽种吧。”

太一点头,问天寰:“爹爹,为何不带孩儿去江南?”

天寰注视他:“因为你重要,长安是首都,必须有一个元家的男子守着。你是最年轻的,你的来日比我们都要长。”

太一听了,小嘴一扁,好像不开心:“爹爹万岁。”

天寰哈哈大笑。他仰起骄傲的头颅,眼中如旭日璀璨:“是,爹爹是万岁。但一万年总也有头。到那时沧海桑田,太一还是要当家的。”

儿子的眼睛里,充满了憧憬和渴望。他还不太明白什么叫生老病死,也不清楚现在正是大分裂时代的尾声?我们都是华丽时代里的过客。六朝风流,南朝风雅,终于要汇入汪洋大海了。

天寰此次南下,仍旧是行军速度,数日便到山东境内。这次是我第一次到齐鲁之地。这片土地,曾属于我父皇统治下的锦绣江南,现在彻底臣服在北朝的王化之下。我有时候想,自己大约真是家族里的叛徒。我为了这个俊美而残酷的神般男人,放弃了自己的家乡。不仅如此,自从我婚后,我就一直帮助这支漠北而起的草原家族,夺取本该属于我自己的疆土。

不过我并不后悔,所谓的礼仪在我的准则面前,是一钱不值的。这点上,我和天寰流着一样的血液。与其哀怨流逝的辉煌,不如盘算将来的政策。南朝在我的羽翼之下,我会让君王一视同仁的对待南朝人民,保护南朝的文化。

我不要它苟延残喘,我听任元氏破旧立新。我的让步,仅限于此。

山东不是这次战争的战场,因为北朝几年的休养生息,减免赋税。在春末里,可见大地绿油油的一片,放眼望去,全是田野。行宫设在曲阜附近,天寰一下马车,便精神矍铄的对我说:“你既然来了,就去附近拜祭拜祭老老先生如何?”

“老老先生?”我哑然失笑,洗去因旅途带来的风尘:“你说孔子吗?”

“除了他老人家,还有谁可称为老老先生呢?从古到今,那么多的帝王,好多虽然活着时候生杀予夺。但死后被人遗忘。只有老老先生,男女老少,无不知晓崇敬。所以在他坟墓之前,我就不摆皇帝的架子了。”天寰捏住我的手,微微自嘲。他的手有一种春风的力度。与他身体接触,就能感到他那种发自内心的力量。

无论多么冷酷的冬天,只要这位皇帝愿意,他的手都能带来瑰丽的热情。

天寰换上玄色的便服,我随手挑了件白夏布衫。天寰目光一滞,转开头望着天边的太阳。

两行翠柏肃穆而宁静,指引我们前去孔子墓地。斜阳烟树,断碑埋径。在这个地方,时光好像变短了,一千年前人们,就是在这条道路上祭祀圣哲,如今还是一样。

天寰津津乐道的文韬武略,在这条道路上,远不如为人处事修身治国的儒家学说来的永恒。我嘴上可不愿说出来,他今开天辟地,踌躇满志。我何必扫他的兴致?

我们下马,侍卫们悄悄来牵着缰绳,不敢打扰了我们。

香樟,豆蔻,檀香木,还有我说不出名字的树种,这是一条真正的香树之路。我用鼻子嗅了嗅,只觉得芬芳盈鼻,不禁在大自然的胸襟里,开阔了心神,净涤了心魂。天寰凝注于我,浅浅微笑。侧脸的笑涡,好像散发出芳馨之气。我的天寰,本来就像一棵大树。

“记得初婚前后,带你去看种种风景,还对你谈起女人如树的比喻。我就想,要等光华跟我南下山东的时候,带她来这个圣地瞧瞧。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看这些树,倒不一定要去给老老先生行礼。”他笑了笑:“儒家对我太温和了。”

我由衷地说:“谢谢你带我上这儿来。我才灵光一闪,明白了什么才是大树。桂花树固然是女人的香树。但记得自己是个女人,还是眼界窄了。孔子墓地里的树,就是属于天下人的。因此意义更隽永。可是,孔子有句话:唯女子与小人难养。我读了最不快活。他大男人的温和,恐怕不会对着小女人来吧。”

天寰扶住一块古碑,傲然道:“女子不难养,但各有不同。要看男人如何对待分辨。所谓贤妃开邦,嬖幸倾国。留在我身边的,只能有贤后,不许有嬖幸。”

“我真是幸运,被皇上您选中。外人不知道咱们俩的事情,可你我最清楚了。大火,战争,殉葬,谋刺,漠北,地动,疾病,中毒,难产,诏书,伐南……经过你给我设的这些劫难,你让我当你的开国皇后,还算是我委屈了我自己。我早该修炼成仙了。”我冲他一乐,嘲讽一番,好像回到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

天寰拉着我的手说:“这次南征,你心里觉得苦吗?两个人的宫,痛苦是一人一半。因为你,胜利的快乐被我自己磨去一半。到了建康,还会有变故,挫折……”

到了建康,有挫折,有变故是应该的。即使在和平的年代,建康城的庙堂后宫,何日不起风雨?我自然是有准备的。

我回答说:“要是早些年,我一定觉得非常苦。此刻我修炼到境界了,竟不觉得很苦。人最怕花无用之功。即使我怨妇般每日为故国神伤哭泣。你难道就会停止?不过,对你立阿宙当皇太弟,我并不赞成。在战争开始的时候我不便说,此刻南下到了圣人墓地,我就该和盘托出。你立阿宙,有利有弊。避免了统一前的嫌疑冲突,加快了战争推进的进程,以此缓冲之法,保护了我们母子。但将来呢?你我的日子还长着呢,太一会逐渐长大。阿宙身边,不是人人都心地光明。轻薄子,野心家,会煽风点火。自古以来,凡是皇帝自己有皇子,被立为皇太弟的人,极少有好下场的。你以为你信赖阿宙?我看你是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呢。而他不推辞,也是因为立功心切,要打消那些大臣的疑虑。我就怕此次虽成就了君宙,却害了我们大家。”

我倾吐了个痛快了。天寰抚摸石碑,悠悠道:“帝王家的人,谁没有把刀在脖子上?国家无非内忧外患。外患被我解决了,便是我消除内忧的时候。你不信我的安排吗?邺城我重病被困的时候,曾给你选择的机会。你选了。你放弃称朕,中宫就是你永恒的位置。五弟是否当皇太弟?我也给他选择。我把你说的所有利害,都对他说了。而且我说得毫无隐讳。他既然义无反顾……那将来谁也怨不得。说句不祥的话,每当我生死不明,众人心里最大的结就是皇储之位。南北统一后,新生的国家十分脆弱,稳定才是首要。一旦天有不测,因继位而发生变故,各地的阴谋者登高一呼,皇朝便重新分裂。所以先五弟,后太一,就是目前最佳的选择。”

话到了这地步,再谈无益。我指着墓地前的那条河说:“据说这条河是始皇帝为了断绝儒家之脉开挖的。你算是半个法家。秦亡于苛政酷刑,愿皇上能善加平衡,取天下后治好天下。”

他笑道:“谢你的提醒。始皇帝从未立皇后,难怪阴阳不合,刚柔不济。这倒是不如我高明。”

我啐了一口,嗤笑他自以为是。

天色渐黑,我们找到了孔子的坟墓。墓地朴素雅洁,天寰不过对墓碑拱手,而我跪下行了一个拜师礼,又替太一行了一个礼。杀戮似乎从不存在,人人都在天下大同的礼乐中。

等我叩拜完毕,天寰在光线逐渐变暗的林子里说:“光华,把这片林子放到心里面去吧。

每当烦闷的时候,就想想这儿。名利荣辱,比起千载春秋,微不足道。这些树纵然寂寞千年,四季芬芳常青。椒房殿前我们手栽的桂花树,是宫中的树,比起人心里的树林,格局又小了。”

最后一缕阳光洒在方才我们所靠的残碑上,碑上两行:凤凰有时栖嘉树,凡鸟不敢入深林。

鲁地有嘉树,南方有嘉木。狼烟散尽,正教我重新收拾旧山河。

五月,我们到达京口。晴川历历,长江滚滚,京口就和我幼年记忆里的一样。

守卫京口的是长孙老将军,此次他的第一路军,虽然硬仗不多,但所守防线十分之长。从巴陵到寿春,不顾此失彼,能平定民心,确实功不可没。

老将军带领部将在城门口跪迎圣驾,他脸上刀刻般的皱纹增多了。现在人们都把皇帝当成了现实中的神,尽皆匍匐。除了老将军本人,居然没有一个敢于抬头瞻仰天颜。

“怎么,到现在建康还没有拿下来?”天寰微笑,声音淡远柔和,不熟悉的人,却会觉得可怕。

长孙踌躇片刻,小心回话:“是,萧植虽然负隅顽抗,但皇太弟兢兢业业的要收服建康王廷。自古以来,没有以孤城挡住百万雄师的。如今皇上亲自南下督战,必定捷报在望。”

天寰写意地望着远处风物,似乎他不是第一次来到江南,而是故地重游。他冷冷问:“这次倒是没有多少乱民来勤王,你是按照朕所交待的处理的?”

“回皇上:臣全按万岁神机,或利诱或安抚,各个击破。这次大战和上次不同,南朝各地起兵勤王者只有区区几路,臣不费力便压了下去。建康城至今没有得到一路增援。”

天寰又笑了一声:“此一时,彼一时。这次大战和几年前,不可同日而语。当时朕染疾,弟负伤,兄弟与敌交错在河东一路。南朝尚有还手之力。这次呢,朕运筹圆满,弟攻无不克,三路大军合击,天衣无缝。谁还肯为一个萧植去徇死?民能载舟,也能覆舟。如果说以前南朝人尚不忘炎氏皇朝的余德,现在难道还念着指鹿为马的萧贼不成?萧植自以为忠勇,却连三岁小儿都不能骗过的。上次大战,他杀死太子,骗君北狩,处决妃子,狂妄至极。他听信谗言,自毁长城,使梅树生在河北的攻势落空,大败于北境,断送自家精锐,已是大罪。求和之后,非但不引咎自裁,还忝居首辅之职不去,继续独断专行,迫害大族。路人切齿愤叹,以国贼比之。他受章德太后拔擢,崭露头角。后来却不知拥立太后嫡系,可见忘恩负义。昏君崩徂,他擅立来历不明的稚子为帝。发号施令,目中无人。留宿昭阳殿,检阅先人宝库。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朕若不替天行道,天必降灾于世。”

哎,成者王侯败者寇。如今天寰怎么说,大家都认为有理。天寰在上次大战和萧植结怨,本是憋了口气在心中。说到这里,天寰俯身,用手掠过长孙将军鬓角,语重心肠道:“数月不见,将军又生华发。朕十四岁夺宫,老将军就在左右。将军的白发,都是为朕所生。损一目,丧一子,也都是为了朕。”

“皇上……”长孙老将军那般刚强之人,登时泪流满面。

天寰亲切道:“老将军莫说,你我君臣,非用言语可相知。新生后辈,纵然如狼似虎。与你这样数十年如一日的老臣并不可比。朕即日起,封你为忠国公,世袭罔替。这次回长安后,画你真容于紫阁上。朕身后,要把你,已故的薛坚等辈,一同配享朕庙。”他用袖子拂过长孙的肩膀:“朕不准你推辞,也不准你谢恩。”

“皇上,臣及子弟肝脑涂地,难报浩荡皇恩。”长孙老将军感动涕泣。

我双手把他搀扶起来:“将军莫流泪。将军一门忠烈,子侄遍及军中。皇上惦念老臣,自非一日。将军不忘君臣之情,便是天下幸事。将军一眼失明,听闻常用锦绦遮目。我在车马上,现缝制了两条绦子,送给将军。”

长孙将军无言以对,泪都忘了流。他的臣心,为千万鲜卑人和保守老臣的风向。我和皇帝都知道,新得到千万座城池,这些旧人,也是无论如何不能失去的。

我笑着问:“将军,京口乃南朝形胜之地。位高望亲之辈,仅次于都城。我既然到了,能否请他们来相见叙旧?”

凤凰台,南朝历代行宫所在。帷幕里积淀着灰尘,好像在为南宫蒙尘耻辱。翠尊上积满了清晨朝露,好像是为伤亡者的哀悼。行宫华丽但毫无生气。纵然我们住了进去,明堂里,隐隐约约,回荡的还是昔日父皇怀抱下,稚子幼女的嬉戏声。

宫,只是栽种帝后皇族们的花圃。当花朵萎谢之际,花圃既然点缀琳琅,也是不会有生机的。

我接见南朝旧人,天寰却不参加。我一个人安心等待在长江上的高台,殿堂外江风淅淅,江声沥沥,江雨霏霏。我心无晴无雨,明朗一片。天下的谜底,引无数英雄沉醉而不知归路。上天是早就知道的,他并非是无动于衷。柔然灭,用雪送之。南朝之平,以花葬之。

我邀请了一百多位留在京口的高级俘虏。实际上,他们被“保护”在家里,算不得阶下囚。

说是受皇后邀请,我也知道这些人是被半强迫来的。陆陆续续到的人们,神态都沉重而警惕。有的窃窃私语,有的战战兢兢,有的羞惭静默,有的怒目相对。还好皇帝没有来。他不来,是给这些人面子。我倾倒玉壶,红酒如血泪。我在鸦雀无声的殿堂中朗声一笑,问道:“各位,外面那不停叫的鸟是什么鸟呢?”

两个贵妇人掩口而笑,一个说:“您到底出嫁久了,连鹁鸪叫都忘了。”

我自饮自斟一杯:“原来是鹁鸪。鹁鸪是不欢迎北方人的,所以才鸣叫如啼?鹁鸪只能使北客忧愁,对我们南方的人惯闻如不闻。我有时候想:我炎光华算是北朝人,还是南朝人呢?”

无人回答我。我抬了抬手,侍从们将一百多匹鲜艳的丝绸堆放在大厅中间。我笑道:“当时送我去北国和亲,算起来已有□□年了。朝廷接受下聘的时候,我母亲袁夫人病重,未几因此打击而薨逝。我曾发誓不嫁北帝。但命运不由人,人在天下这个大屋檐下,不得不权衡利弊,三思而后行。我违背了对母亲的誓言,看北军攻破了故土,我当然不是个孝女。然我也曾有‘达则兼济天下’的誓言,我梦想施展父皇的遗志。所谓的孝,与命运的契机比起来,如何?诸位不用愁眉苦脸,南朝灭了,还有新朝。你们想要像过去一样:保持荣华地位,守住祖产家业,又有何难?前些年南朝衰败,皇帝沉湎酒色,有多少人敢于挺身而出?死于谏者,有几个呢?为国排忧解难者,又有几个?贵游子弟们,苦吟春宵,争于小利。饥民冻死在建康街头,有几家朱门,能把后堂宠婢们拖曳于地的丝绸分给百姓御寒?不是说父母死后才哭哭啼啼,表达追思,就是忠臣孝子。”

众人没有一个说出话来的。我说的是事实。南朝腐朽,岂止皇帝?贵族们的堕落,才是国患的根本。国家少“士”,各自为私。何来安康?

我叹息一声:“请你们来叙旧,不请你们喝酒。对失败者,喝酒可以忘却愁绪,可以自欺欺人,但我不怂恿这种旧式的风雅。我请你们喝茶,这茶是北朝所种的。味道极苦涩,但可以提神。长安冬夜寒冷,饮此茶,可克服倦意。上至皇帝,下至儒生,贵贱同一,风靡此茶。”

宦官们将一盏盏的茶水放在人们面前,他们只抿几口,就纷纷蹙眉撇嘴。

有个少妇问我:“皇后,此茶名字是什么?”

我认得她是吴郡顾氏的媳妇,当年在谢家田庄,初嫁的她,曾和我一起品尝清冽的龙井新茶。

我道:“此茶名‘求全’。我大婚八年,北朝上下就饮此茶八年。为什么叫求全呢?是我?还是天下,还是每个人?”

我不顾他们的眼光,默然走到台上,凤凰台下清江水,梦里依稀几度见。

我叹息一声,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春水已逝,夏日将来。“求全”者,必须委屈。

我回头,家乡人们的眼光,与方才有所不同,我指着那些艳色的丝绸说:“这都是进贡给中宫的上好蜀锦,一匹值数万钱。我因不能尽孝,内心惭愧。所以父母过世后,我常服白桂布衣。北朝此战,是伤了大家的面子。但要求全者,必须尽快把里子缝进去。在座愿听我言的,此刻可以每人拿走一匹,重做新的面子。不愿听我言,立志效法古之名士,从此穷守陋巷教养子孙,甘于寂寞永不出山的人,可以直接离开。我保证绝不会怪罪。”

我没有怎么看那些人的面色眼神,只是默默的望着蜀锦。

大厅里又是空荡荡的,我不禁笑了。哎,一堆蜀锦,只剩屈指可数的几匹。

“世间总是凡鸟多,要是人人都成士,君王怎能统驭?”天寰安慰我。

我缓缓的回眸,他的身边,多出来一个秀逸的青衫人。

“好在凡鸟走光了,林间飞来一只鹤。先生,你终于来了。”我从心里笑出来。

第五章:倾都

天寰弯腰,替上官拉平了腰带下的皱褶,笑道:“凤兮凤兮来,便是好兆头。你身上的江南青,是我独创的颜色。我早就说过,要把江南收进我的画册的。”

上官有些不好意思,说:“贤伉俪想是高估了我。这个季节常下黄梅雨,因此青衫常常湿透。客战贵速不贵久,这个月份必须拿下建康。不然一鼓作气的将士们会产生厌战的情绪,而建康城里会活活饿死许多百姓。”

天寰弹指玉带:“以两位年轻大将的勇气,以三十万精兵的力量,加上你的智谋。建康城何以拿不下来?”他似笑非笑道:“只不过你们不肯用力去攻占罢了。”

上官收了笑,正色道:“师兄的意思,难道是要我们强攻?”

天寰摊手,摇摇头:“能智取,何必强攻?但你们找到智取之门了吗?”

上官摇头:“虽然还没有能到让南军打开城门的地步。但大势已去,是人人都知道的。你和夏初才认识的时候,我来过江南。我不愿意看到建康城变成洛阳城第二,而赵王想要完胜。譬如垒造土台,放火焚城,十日屠城之类的武夫办法,是不能被记载到他的战史上去的。”

天寰眼波微漾,什么都没有说。我坐着托腮,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先生虽然有一半南方血统,但是在大曦的阵营里,只有我和谢如雅对建康朝廷比较了解。特别是如雅,他在建康的每个地方都有人脉,而且他家在南朝人的眼里威望极高。按理说,谢家田庄在建康城外,现在你们应该已见到他了。他不肯出面帮你们吗?”

上官和天寰相视一笑,冰清玉润的两个人,在江南的翡翠色里全染上一种水彩的浪漫气息。可是他们所想的,却是毫不浪漫的残酷的事。天寰说:“谢如雅不肯帮你们,是因为此时此刻,让他背个卖国的名声,是他宁死不乐意的。而且他向来不喜欢五弟,为五弟建功立业,也是他所不愿意的。世家子弟都有率性而为的性格。不能勉强。不过,皇后既然到了,他这个陪嫁的人,总该来京口朝觐一下分别数月的姐姐。他一定会来的。”

我问:“萧植是宁死也不会投降的,此老好像并没有悲天悯人的心肠,用对付梅树生那套,以不要为他的执念让几十万军民惨遭涂炭为理由,是不会打动他的。看来他是非要鱼死网破不可。不过人各有心思,建康三座城门,三个守将之中,只要有一个打开缺口,城破易如反掌。你知道是谁守城?”

上官把一张写满守城兵力分布,将领名单的图交给我。我让给天寰看,天寰微微发笑,他用一手拍着另一手背,道:“我不在,你们不好全做主,现在我颁布一条口谕,你回去让军士们日夜在建康城外轮番叫喊。不出十日,建康城便会更人心动摇,到时候,皇后和我再派人选取合适的人攻心。我不要小皇帝出门投降,那样小的孩子懂什么?只要开门,城内百官出迎即可。南朝的玉玺,既然是赝品,我就不稀罕了,也许皇后能找到真正的玉玺,那才能归我所用。”

他继续说:“口谕:逃出建康城的奴仆,战后全部释放为民,并分给原来属于萧植的庄田。逃出建康城的平民,一次性授予金银财物,帮助战后重建家园。逃出建康城的官员,战后将全部按照原官品给其待遇。”

我认真的听着,不得不佩服天寰的智谋。南征途中,虽然俘获金银无算。但那是皇帝的财产,上官他们即使想到,也不敢做主。建康城的人,即使有一部分怀有‘玉碎’的精神,但在他人的纷纷逃亡里,能不动摇吗?

所谓攻心,不过是看准了人性的薄弱之处而已。我正在盘算,惠童走了过来:“皇后,谢如雅大人求见。”

我瞧了瞧天寰,他靠着上官若有所思,对我挥了挥手。我离座,天寰就神色严肃与上官交谈起来。

谢如雅的雪衣,被杨柳滴下的雨水,湿了半透。他望着柳荫下的池塘发呆。

“如雅?”

他回头,抓住了我的手:“姐姐。”

我环视左右,向他说:“跟我来吧。”

如雅抚着额角:“姐姐,为何我走了几日,元君宙就变成了皇太弟?皇上安的什么心思?”

我就知道他要问这个。我静思了好一会儿:“如雅,你怀疑皇上的能力?”

“不是……”

“我也怀疑过,但我现在充分的相信皇上的能力。而且我自己也绝对能控制好北宫这艘船。你以为我平日深居后宫,谦让参决朝政。我就是如文烈皇后那样只做贤妻良母?不是。我自从离开南宫,时刻都在准备一展宏图。但我很灵活,我一步步的得到,一步步的争取。俗话说:哲妇倾城。在皇上的面前,我有时候糊涂,有时候退让,只是对他和我婚姻的一种保护。我本人能接受的事情,你为何不能接受?太一还小,元君宙正炙手可热,假如你因为他被立为太弟就敢于公开表示不满,那你不配当我帮手。皇上会为太一考虑好。而我呢,需要进一步扩大自己的影响。江南战役,使我的公主身份降为乌有。我只能以皇后的身份生存下去。现在最迫切的,就是由我,而不是别人来打开建康城门。”

如雅默默无语,似有领悟。我看了看手里的图:“唔,守城东的冯喜,你认得吗?”

如雅摇头:“他是萧植心腹,但为人极好。洛阳之战时,他是副将。后来才被萧植提升为卫将军的。此人不爱财,不好色,就喜欢钻牛角尖。所以三个守将中,此人最不好动。”

冯喜此人,我印象深刻。他是我唯一确定对我有好感的守将了。虽然他曾被我利用了一次,送去一封我伪造的梅树生和我的通信……但是,萧植的个性,即使事后发现受骗并且后悔,为了他自己的面子,也不可能公开出来。所以此人还被升职。不过,到底怎么才能从此人身上打出缺口呢?我注视如雅:“如果到了需要的时候,你肯不肯入城,为我冒险游说此人?”

如雅说:“我怎么入城?”

我笑:“你是否想过:我当初怎么逃出建康的呢?”

儒雅的嘴角噙着笑容,说:“原来宫城布局真的有秘图。你离开以后,萧植到我家来试探了很多次,父亲都咬定不知道。连对我都说从无此事。姐姐,皇上知道你有这张图吗?有了这图,其实派勇士入宫杀死萧植也有可能的啊。”

“我从未和皇上说过。我师傅给我那张图,是让我逃命出宫,不是叫我引兵入宫。我们帮助皇上,必须有分寸,不然他反而会鄙视我们的。他赢得不光彩,我也不会高兴。北朝拿下建康,必须大半靠他们的实力,而不是靠我这女子来巧取。”

黄梅雨又开始下了,我捏了捏柳条:“当然,此刻不是时候。我们还要等,等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时候。”我脑子里,一个计划暗成雏形。

天寰的口谕,果然是起了作用。建康城日日夜夜,都有人企图逃出生天。实际上北朝人并不会比南朝人高尚多少。当初我们守洛阳,若萧植对于北人俘虏宽和,并有如同天寰口喻那般的美好承诺。洛阳也会有很多人逃离的。作为普通人,王朝的兴衰,还不如自家的米缸重要。

萧植严令杀死试图逃跑的人。一家逃一个,就处死全家。从此,城池的管理更加森严。建康上空阴云笼罩,似是一座充满了绝望的恐怖城市。但守城的士兵们也有家人,所以萧植的做法,引起了城内将士的不满。虽然三座城门的守将严格盘查,不许人潜入城内。但每天都有不少的人能穿越封锁,逃到城外。可见,守城的人也有恻隐之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从五月二十二日起,北军忽以雷霆之势,强攻西门,北门,一连七日。而冯喜守卫的东门前,居然毫无动静。建康城内起了一种谣言,说是皇太弟在北帝面前下了军令状,十五天内必须破城。残忍嗜杀的北帝还下令:破城后,要把所有的人都处死。因为这些消息,建康城内最迟钝的人都必须为自己选择。冯喜所看守的东门,并无兵火,大量的人都在那里避难。而且,每天有好多的人都从那里逃脱。善良的冯喜在危急关头,采取了仁慈的做法。就像在洛阳,虽然南朝占有上峰,但他也保持了对我这样一个公主的尊敬。

谢如雅在第七日的中午,带着我父亲的遗诏,带着与我商量过的一些事情。作为我的代表,从某个秘密通道,进入了建康。除了他,还有老朱等四个身怀绝艺且熟悉地形的人。他们的任务,只是保护如雅公子。皇帝当然知晓此事,但他出于骄傲,不可能询问我宫廷的设计图。

实话说,当我送走如雅以后,我有一点后悔。

当我看着黄昏里戒备森严的东城门,听着远处传来西,北二门的哭喊声,轰隆声。我的心跳到了令我自己难以呼吸的地步,我不断的看着时漏。

但我没有阻止这个计划,是让一个人冒险,还是让十万人去死?我很清楚答案。

如果我不关系一个帝国,我愿意自己上阵。但我所担心的紧张的,就是如雅不是我本人。他也不是我的夫君,儿子。他是和我没有血缘关系,没有直接纽带的朋友。

入夜的时候,几个如雅的家人,按照我的安排,嘻嘻哈哈的挑着酒到东门下,用本地土话大声聊天。他们果然被好奇的冯喜“请”上城门。他们带去我的另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死人还是活人?救民还是误民?先帝还是萧植?全由足下定夺。曦朝皇后宁朝余姚公主炎氏光华上。”

冯喜处于微妙选择间。七日东城不受进攻,萧植对他产生了猜疑,只不过无将可换。而他对百姓的宽容,对军令的敷衍,更让大将军至为不满。他跟了大将军不少年,理当十分清楚。

我父皇的诏书,我对于江南的血写的承诺,如雅的身价性命,机灵才智,家族信誉。这就是天平另一端的全部。

为了不引起督战的萧植的怀疑,阿宙,赵显,全部出现在城西,城北死战。北朝的将士,由皇帝的六弟,七弟带领,埋伏在东门外。天寰和我,目视着一切。

子夜时分,禁闭的建康城门缓缓的打开,冯喜率军民投降。

黎明时,江左第一风采的贵公子谢如雅,骑着匹奇丑无比的骡子来见我。

他把诏书,地图都还给了我。汗流浃背的他,再也说不动一句话。

他抓起一条毡子,躺在帐篷角落里沉沉睡去,脸上挂着一丝静谧的笑容。他的一只手臂上,系着条退色的长命缕。那一刻,我流下了眼泪。

数百年的纷争,归于沉寂。尘埃落定,南朝推枰认输。

建康城从此不再是一个国家的首都,而只是一个州郡的首府。建康人安静的默默的忍受着新的一切。前几天还杀气腾腾带着武器的人,在这几天就又携家带口逛街闲适了。被砸破了墙壁的酒肆,搭着一块蓝布,撑着半边草棚,便开始接待客人。药店,染坊,布店,又开始勉强的做起生意来。这种惊人的乐观,何尝不是一种人民的毅力?

天寰下令,无论如何,首先保证供应建康的粮食供应。城外的北军在清点俘虏,一部分驻扎到城内。但是天寰本人,一直留在城外的总大营内。到城内去的北军北臣,开始清查每一个街坊。南宫内各色人等,全都被成群结队的赶出禁城,经过甄别后放还民间,或为北朝征用。

南朝懵懂无知的小皇帝,被白发苍苍的挂名太师顾尚之抱着,送到北军大营。虽然天寰说他不稀罕那枚玉玺,但南朝的臣子们还是写好了让位称臣的诏书,带着国家的宝物,跪献给北帝。

不,他不再是北帝。他现在是天下的主人了。他实现了自己的诺言,放眼到天边所有的土地都属于他,天下所有的男人,都向他称臣。于我,并没有太多的快乐和兴奋。

我告诉他我心里并不太苦,但我知道我不可能欢欣雀跃。看着那些南朝大臣们在典礼官诵读诏书的时候,滴到泥土里的眼泪。看着在建康狭窄而清洁的道路上,一堆堆的马粪。我又能如何呢?因为我的存在,皇帝对大家都相当宽容,并且赦免了许多人。他们没有受到公开的嘲笑,恶毒的侮辱,也没有遭受国破家亡后,史书上触目惊心的,针对亡国君臣可笑的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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