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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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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四卷 上(3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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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寰本质上来说,是个厌倦繁琐的男人。他在宫廷阴谋里养成的苛刻敏锐,和他在军旅生活中建立的率直朴素,并不矛盾。对天寰来说,放下武器,俯首称臣,对他足够了。可是那些亡国的人脸上的痛,依然是真切的。

他们对我恭敬,但是和我并无共鸣。我在大部分的人眼里,成为一个异类,一种象征。

有人觉得我可怜,有人觉得我幸运。我可怜因为我是南朝公主,我幸运因为我是新朝皇后。

我发现:很多南朝人不想看到我,因为结合了两种身份的我,让他们起了不愉快的回忆。

阿宙给我送来了萧植心爱的坐骑。这匹瘦马脊骨嶙峋。我安抚着它,触手全是旧伤痕。谁识得它是曾经属于南国大将军的神骑?它只肯驮着我一个,对着已长出衰草的宫城长嘶。

一开始,北军没有找到萧植,虽然在占领全城后,他已可以被写进故纸堆里去。但是他的下落,还是被人关心的。只不过是因为皇帝需要以他的死,画上一个休止的符号。

一个南朝宫女说,她亲眼看见在弥漫的烟雾里,大将军将他的画戟抛进了荷塘。大将军默默的关上了昭阳殿的大门。但是带领军人率先进入南宫的赵显,无论如何也没有在奢侈的令人目眩的昭阳殿里面找到他的尸体。荷塘的水极深,所以那把陪着萧植戎马半生的宝物,只能在水底长眠了,而流水,会洗去上面的血迹。

我陡然想起宝库的秘密。于是我又一次用了老朱。授予他黄金钥匙,让他去看个究竟。

老朱虽然是南宫旧人,但他可是头次进入昭阳秘库。

老朱回来,带给我和皇帝宛如戏剧的结尾。昔日的惊鸿少年,后来的萧植死在角落里。

他的脖子被一根金簪刺穿了,尸体开始腐烂。地上血迹斑斑,干涸成黑色。

不远处,一个带着镜子的梳妆匣被打开。镜子反射着门外的光线,就像美人的明眸。

老朱给了他曾经的仇人绝对的尊重,他清洗了宝库里的血迹。

而后,他用昭阳殿的凤绮把萧植的尸体包裹好,送到北军的大营。

天寰听到这里,说:“做得对。朕会下令好好安葬他。”

老朱欲言又止。他把两把黄金钥匙放到我的手心,又从怀里掏出一片彩笺。

“皇后,这是梳妆匣子里找到的。”他说完,安静退下。

天寰抬起眼,他陪着我一起看彩笺上的字体。那字体飘若惊龙,笔笔藏锋。

这是许多年前章德皇后所写的。因为只有她在世时,宫廷才造这种掺合了金箔和玛瑙粉的奢华信笺,只归她本人使用。虽然她是太后,但她自称“朕”。

“惊鸿,朕的陵墓内有一个空穴,那是朕留给你的。陌上花开,君可缓缓归来。”

这句话是何时写的?梳妆匣是何时被打开的?惊鸿临死的心情,究竟是怎么样呢?

他和她都归于黄泉,我们永远都不可能知道了。

天寰着魔似地望着那张彩笺,他天神般的面容被某种火焰点着了,光彩熠熠。

那一刻,他被一个早在历史长河里远去的绝美女人迷住了。

我将那张彩笺丢入火中,不得不说:“我不如她。”

我不想如她,彻底看透了男人的心。情,只是算计的一环。

天寰望着那团火吞噬了信笺,许久才回神过来,他感叹道:“章德皇后这样的女人,是最可怕的。男人想除掉她之前,定会爱上她。过几天,我也想去瞻仰昭阳殿,看看那片荷塘。”

脚步声打断了我们的遐想,阿宙的声音响起来:“皇上,臣弟能进来吗?”

第六章:红莲

天寰应了一声。阿宙挑帘入内,凤眼含春:“皇上,后日要在南朝清凉殿举行午宴。臣弟已开始准备了,请问当日圣驾欲安歇何处?”

天寰出了一会儿神:“朕久闻昭阳殿之名。听说昭阳殿前的荷花开放了……”

“皇上要宿在昭阳?那随从人等……”

天寰品了一口茶,笑道:“他们自然也就住宿在南宫内了。清凉殿的宴席散尽,好多人大约会喝醉,还为难他们宿到城外来么?”

阿宙欲言又止。我心想:前些日子住在那鬼气森森的京口行宫,害得我听了大半夜的鹁鸪声。自从我七岁后,昭阳殿的主人陆太后,吴夫人,云夫人全都死于非命,新添上萧植的尸体。岂不是比凤凰台行宫更不祥?

我呼吸的细微变化,倒让阿宙瞧见了。阿宙才要进言,天寰淡淡一笑,摆摆手对我们道:“百无禁忌。朕会怕了一所王气尽收的南宫?可知如果我们一直滞留城外,不敢迁居入内。便显出我们的怯弱?”

他取了一个隐囊靠在背后,说:“朕要小憩片刻,皇后到晚膳时候再叫醒朕吧。”

我和阿宙才退出帐子,百年立刻就捧着金盆进入侍候。阿宙问我:“有没有去拜你父亲的皇陵?”

我摇摇头:“还没有来得及去。”皇陵在城西面,来回要好几个时辰。

阿宙细长的双目一扬,挠挠头说:“我去过了。围城的时候无聊,我去那里踏青。”

最近看惯他气势煊赫,此刻他挑起话头的窘迫,我倒觉得新鲜。

“你去过了?想不到皇太弟还有这份心。”

阿宙瞟了我一眼:“你别那么叫我,我听了浑身难受。你以为我真那么看重这个称号?如果不是……”他的话嘎然而止,金鞭一会儿换左手,一会儿换右手。

我问:“我父母的坟墓上是何光景?”

“武献帝陵冷冷清清的。你娘墓园里长了不少野草。我想你总要去看的,便下令拔了去。只有你母亲坟头上开的那几朵石竹花,我没舍得碰。因为怕兵火引来盗墓贼,我派了亲信率了一队人马去保护。”

我笑了笑:“多谢你。不过那几朵石竹逃不过劫去,几天后母亲迁墓与父皇合葬,小花儿还是让人摘去了。”阿宙晃了晃金鞭,没说话。

我还要说话,突见两匹马冲入辕门。天寰的侍卫吆喝一声,马才停下来。两个人从马上纠缠着滚下来。阿宙滕得起了怒气,呵斥道:“大胆,此是皇帝行辕,立刻放手。”

那两个人,一个是赵显,一个是六王。我好气好笑,问道:“怎么自家人开打?”

赵显眼都气红了。六王头发散乱,脸上血痕,大声道:“他窝藏奸细。”

我和阿宙颇为诧异。赵显辩白说:“不是奸细,只是个南宫太医局内的孩子。因为他是胡汉混血的碧眼儿,我收留在军营,让他帮我兄弟们致伤。谁知六殿下见了……便要行……苟且之事,还非要夺去。”

“你说什么?夺?文成帝的皇子别说一个小孩,就是要你一只手,你敢不给?皇太弟乃统一第一大功臣,我是他同胞兄弟。要谁,谁敢不给?再说,那小子怎敢抓破了我的脸?”六王大概喝了酒。借酒盖脸,狂言乱语起来。

赵显一瞪豹子眼:“你要谁,我都不给。好好的孩子,都是父母养的,为哈就给你糟踏?你是皇子怎么样。就算你是皇太弟,我也不给。”

阿宙干笑了几声:“多谢你不客气,还好我不喜男孩。不过呢,赵显虽然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说话却也不知忌讳。记得第一回相遇,你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现在你封了汝阳郡王,快和我弟弟比肩了。至于六弟你,自是个不成气的……你何时给我省过心?南朝初定,御弟大将就为了一个南朝侍从大打出手,白让人看了笑话。”他的凤眼透出一股寒光:“不要争了。来人,去赵显军中,取那个小侍从,立刻处死。”

我吃了一惊,六王差点滑了一跤,讪笑道:“只要他听话,我不要他死啊……五哥?”

赵显蓝眼睛睁圆了,说:“元君宙,这孩子有什么罪?”

阿宙冷漠的说:“我说有罪便是有罪。他不死,你俩之争不休。我身为太弟,话已出口,驷马难追。今后六弟再抢夺良人,触犯城内的南朝百姓;赵显你再目中无人,乱犯名讳。我一定按照军法处置。”

赵显二话不说,飞身上马而去。六王悻悻的离开。

我不禁低声道:“小侍从无辜,不应该杀。虽然你的做法能给下马威,但到底是一条命。”

阿宙默默注视我,唇角一动:“你才见我的那会儿,就见到我杀人。世上没有谁该死,只是不得不死。”他的脸庞依然艳若桃李,但乌黑发髻里,有了一根银丝。

我不理他,直接吩咐侍卫们说:“去赵显大营,说我赦免那孩子。但他对六王不敬,理应责罚,把他编入伤病大营为奴,归上官先生管。”

阿宙不再言语,跳上玉飞龙,打马离开。我目送他的背影,心里不由感慨。

远处,有个方脸盘的青年站立着。他的样子像个不起眼的乡孙私塾先生。

遇到我的眼光,他对我深深一躬,慢慢走开。这个人,就是沈谧。

我撩开天寰帐篷的帐子,他背对我不动。百年努嘴,意思是皇上正睡。

晚膳时,天寰不提此事。直到深夜上官来,与我说起新来的小奴仆的时候,天寰的唇边才现出一丝奇特的笑意。我说原委,他只止住我道:“你只管得了你眼前,管得了其他?”

他没错,但我还是隐隐不安。人们说:昭阳殿的红莲开了……。

到那美梦噩梦的同一源头时,我到底是主人,还是客人?

南朝的清凉殿,总给人一种分外悠闲的感觉。虽然这种在深宫里刻意营造的山庄风味,矫揉造作。但炎炎暑气开始的季节里,宴会于此,能缓解大部分亡国者的憋闷。

谢如雅抱着新封的“安乐侯”炎全。这小孩继承了其母的漂亮容貌,但过于娇贵。周围的响声稍大一点,他就会掩耳闭目,浑身发抖。不知什么缘故,他还不会说话,言语间常用“咿咿呀呀”代替。上官说:这孩子可能在怀胎时候就中了毒,所以好像脑子迟钝些。我看到他坐在如雅的膝盖上,就想到了在邺城起雾的半夜,与梅树生的对话。

我在幕后,悄悄问天寰:“这孩子难道一辈子就该关在京城的安乐侯馆里?”

“那已对他是仁慈了。”天寰望着那孩子,他好像想到了太一,说:“退位之帝,亡国之君,有几个能关在家里平安到死?这孩子本来该死的,但我不会杀他。我会派些人照顾好他。”

他给这小人儿的“安乐”两字。虽然美好,却寓意讽刺。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昏君好亭台馆池,好奇技淫巧,当然是自取灭亡。但这个连说话都没学会的孤儿,却只是生错了人家而已。他无罪无过。皇帝也好,安乐侯也好,都是别人套给他的枷锁。

我出幕,与皇帝同坐御座。还示意如雅将炎全让给我抱。炎全仰头望着我,摸得我脸痒痒的。

南朝人虽神色惨淡,不得不饮酒。南宫的歌舞本来极富丽,但皇帝都下令撤去。廊下,有一个老人弹着古琴,几个十一二岁的南朝孩子背诵着“尚书”篇。

赵显被阿宙派去守宫城。上官则要守在伤员营内。御座之下,阿宙身旁,六王喝得畅快。他眯起眼睛,对百年笑着招手:“百年来,与本王倒杯酒。”百年脸色一变,瞧了瞧皇帝。

天寰手指一扬,他便手持玉壶去给六王倒酒。今天的天寰,格外放松。他似乎已经看到了荷塘月色,并为之心旷神怡。他的眉宇没有开国之君的得意,只是常常望着极目远处。

如雅举起一杯酒,对天寰道:“皇上,今天如雅代众人为您祝酒。”他缓缓念道:“昔与汝为邻,今与汝为臣。劝君一杯酒,祝尔万古春。”

众人都举起酒杯,朗声万岁。炎全登时在我怀里瑟瑟发抖。我忙抚慰起他。天寰默默饮完了酒,郎声道:“南北分治数百年,终于四海一家。朕虽受于天命……”

这时,我发现炎全的裤子湿了。我忙向圆荷使了个眼色,退到幕后。

圆荷拉开小孩的裤子,愕然发现他裤子垫有一布片。上面用丝线缝了几个蝇头蓝字。

“皇后小心宫内。姐弟浪迹天涯,永别。阿若上。”

我手一抖,圆荷当即会意,走了出去。阿若自从上次大战后和八角就隐遁起来。难道他们在萧植死后回到建康?他们要我小心什么呢?等我回到座位上许久,圆荷才凑到我的耳边:“问了保姆,说……”

天寰扫了我一眼。我咳嗽了几声,把孩子还给了如雅。我起身,到御座之下,对皇帝行礼。对众人说:“皇上顺时应人,统一九州。华戎浑元,功垂千秋。褒我以辅佐之功,列我于长秋之位。我心底感激。不过我出生南朝,为炎氏帝女,这是永远不变的。有一事,藏在我心中许久。当年父皇曾赐我诏书,诏我为帝。但叔父以我年幼,代行国事。我后来得知真相,谢氏萧氏尽皆知晓。我之所以不愿公开,是因为叔父与我同一血缘,我不忍天下人笑我炎氏自相残杀,争夺国器。到了今天,叔父已崩,恩怨一笔勾销。父亲的亲笔诏书,此刻请各位过目。正式的传国玉玺,正在昭阳殿内。叔父亲近佞幸,肆意玩乐,以至于陷国于覆亡,也是天命。各位不必悲伤。有了新朝继往开来,天下大同。战火平息,骨肉团圆。父皇可以瞑目,南朝可以安息。我虽为皇后,永为南人的领袖。众位自当以我为姐妹,视大曦为新家,奉皇上为主。竭忠尽智,流泽万民。如此我愿遂,父志伸。”我说到这里,不禁泪沾衣襟。

本来,这是收人心的一环,自当按部就班。但人非草木,说到国家兴亡,旧日之梦,情感宣泄如开闸之洪水。南朝人,不是傻子。连我自己都不能感动,何能感动别人?

南朝臣子大部分都听说过遗诏和真伪国玺的传闻,但如此给他们证实,还是当头霹雳。父皇恩德,流惠至今。臣子们念念不忘,常常追思。到了今天国家消失,再见先帝遗笔,悲从中来,不由放声痛哭。北臣们虽然不至于流泪,大多感慨万千。

天寰端坐宝座之上,缓缓说:“朕既然以皇后为妻,盟誓终生,妻家与朕便是荣辱与共。朕与皇后之子太一,仁孝聪明,即日起封为吴王,遥领江南地区长官之职。江南免去赋税五年。所有郡县,列为皇后炎光华汤沐邑。凡江南人任官举荐,与原曦朝子弟一视同仁。朕妻之父武献皇帝,典制同曦朝先帝,专人祭祀。朕妻之母袁氏,追封为元懿皇后,明日起破土,择日行合葬礼。”

他说完这些,南朝人更为感触。作为一个妻子,我实在不能再奢求更多。

接下来的酒宴,每个人似乎都平静了。我立刻从追忆里清醒过来,反复考虑到底阿若提醒我小心什么。现在若大张旗鼓的检视,会乱人之心,到底怎么才好呢?

我凑近天寰,把事情大致的告诉了他。他唇角一动,微笑道:“怕什么?”

他的声音十分轻,口中带着淳厚的酒香,我以为他有些醉了,用被子挡住唇,说:“不可大意。要不要和君宙赵显说……要不要让老朱和侍卫们……”

天寰不动声色道:“说什么,南宫如此之大,翻遍每个角落?日夜不睡,危机就不来?或者你我日落后逃出这里……当然,还用帝后排场可不行了……。我们乔装一番,让所有预定在宫内歇息的大臣皇亲都跟着一起灰溜溜的跑?光华,我说了:别怕。”

我饮了一大杯,这次倒是爽快:“好,不怕。”我的啰嗦既然不管用,不如多个心眼,多留神。实际上我倒留神了好多年了,在我自己长大的地盘,我还让男人小看不成。

六王可能觉得宴会乏味,因此大量灌酒,终于烂醉如泥。七王扶着他,阿宙对百年道:“劳烦你帮七王将他送到素月殿去。”

素月殿,昭阳殿,飞香殿三殿相连,被一大片水系环绕。因为三位亲王乃皇帝胞弟,所以六王住左侧素月,七王阿宙住飞香。其他北臣贵戚,住在隔岸的嫔妃妆阁。

夕阳西下,清凉殿内大部分人醉了。对南臣,醉能消愁,对北臣,是不惯南朝的酒。

退席的人不少,有的大臣,需要人搀扶才能走出殿。殿中酒香弥漫,即使不醉如阿宙,也被染红了颧骨。他不时看看太阳,好像在等待黑夜降临。

一位俏丽的红裳姑娘进入殿中。她好像一块水晶,顾盼神飞,是李茯苓。好多年来,她兄妹常常跟随阿宙行军。听闻她天性活泼豪爽,在军中和个男人一样。

她走到阿宙的身边,夺过酒碗,给自己倒上一碗。

阿宙对她的亲昵举止有些无奈,笑着摇摇头,有点心不在焉。

嘈杂声中,只听李茯苓说:“元君宙,我来和你告别。我要走了。”

“走了?”不仅阿宙吃惊,我也暗暗注视他们。

“是啊,我想回到西北去了。我认识你好多年,你从讨厌我,躲着我,到把我当朋友,当妹妹。虽然你不喜欢我,但我还是高兴认识了你……。我如果不跟着你,我一定会每天后悔,每天想着你。现在不一样了。我回家以后,要大哭一天。然后彻底忘记你,嫁给一个等待我的男人。”她的言语大胆,阿宙附近听到的人,都变了色。只有阿宙收回散漫的心思,对她一笑。

他直起身体,捏着姑娘的手,凤眼桃花,又是一春。

阿宙严肃的说:“我也很高兴。不过你走了,我不会忘掉你。我一直会记住你这个中药妹妹的。想到你,就想到自己年轻的时候,走马狂歌,日夜进军,还有红衣相伴。”

他站起来,说:“我来弹琵琶,你来舞蹈吧。彼此送别。”

天寰挺身离开了座位,我跟着起来。

李茯苓的红衣旋转起来。她身上的环佩声,阿宙手下的琵琶乐,就像八十七神仙急流向东。看着这样的青年男女,谁不愿意永在青春时呢?可惜……皇帝要退场了。

我想说说李茯苓的事情,又不知从何说起。天寰对那个场面并不感到兴味。

天寰和我到昭阳殿的时,正是黄昏。昭阳殿和记忆里一样,红漆栏杆曲折,琉璃檐牙飞翘。在昭阳殿里,滋味难以描述。百年入内低声禀告,天寰细细回答,我全没有听清。

百年临走的时候,天寰所问的话,我倒是听到了。他问:“五弟已经走了吗?”

“是,殿下轻骑出宫,向城西而去。万岁早臣令他今夜去军营办事,但他去城西……”

城西……我玩味着……城西。阿宙居然为了那几句话,跑趟城西……

我望向那天下最著名的荷塘。千瓣红莲在金色的阳光里亭亭玉立。绿净如拭,嫩立如婴。不知不觉,天寰并肩而立,他的侧影在此景中,超尘忘机。

清风吹来,凌波仙子在翠色华盖里暗香笑语,芙蓉圃中露珠洒落,光影徘徊。

天寰拉着我的手,他仿佛漠然于是非黑白,忘却刀光剑影,融汇在荷塘的清光里。

我叫他:“天寰。”他转过脸正对我。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落在古潭般幽深的眸子里,他的眼中红莲开放。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有某种熟悉,原来来自这里,来自童年盛开于我记忆里的花。

如果人生再开始一次,我会有别的选择吗?他伸手抚过我的脸,好像把我从幻梦里弄醒。

“光华。你知道吗?”他嗓音明明是叫我继续作梦:“虽然我身为皇帝,但是在风雨江山之外,别有动我心处。”答案呼之欲出,但他不让我想,他吻了我。

当深爱的人,在品尝爱的时候,爱却是不完整的。

因为不完整,所以才会要更多,才想给更多。

我和天寰走进殿堂,只有我们。夜幕降临,我的不安加深了。

门口黑影晃动,我拉了拉天寰,他笑道:“我安排了最亲信的影子侍卫在此地,你不是要我小心?”今天的天寰,比往日更沉着和从容。他好像在等待什么……什么呢?他对我说:“我们去秘库最后看一次,要是还找不到玉玺,我们就不要再找了。”

黄金钥匙打开,秘库里有一盏灯亮着。地上有不少香灰。

“这香大概是老朱点的,为了掩盖尸体的腐臭。”

他和我翻阅着遗留的宝物,大部分,都去了萧植的府库。这里剩下的,就是一些黄金珠玉。突然,我的目光被一面墙吸引,里面有成白上千的小格子。每个格子都像元宵灯谜一般,蒙上了纸,写着各种诗句。天寰捅破最近的纸窗,里面空空如也。我忽然想到曾去上官别墅度过的夜晚,我说:“我父亲说,昭阳殿有一面墙,写着那首诗。但我后来寻思,会不会暗示这里呢?但这不是墙,只是纸窗。”

我踮脚望去,灯光下,真有一扇,写着“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那扇窗非常高,我跳了下,够不着。天寰是极高的男子,他伸了下手,也不行。

“你抱着我吧。”我提议,虽然是帝后,但这里也没外人看见。

天寰哑然失笑,但并不反对。我终于够到那窗子,讲手伸了进去。里面还是空的。但当我敲击里面的木板。那面墙突然移动起来,天寰连忙把我抱到一边。

墙基处,裂开一条缝。天寰提灯,我屏气。一块玉石在里面闪闪发光。这就是传国玉玺。我欣喜若狂,天寰将那玉玺拿起来一看,吝啬的不给笑容。

他触了触我汗津津的脖子:“好,现在我们该走了……。”

“现在?”

“是的,除非你想在这个还有几个新鬼魂的地方宿夜。”

我们走出昭阳,荷塘一边,百年和老朱侯在一条船上。天寰说:“你指路吧。”

“去哪里?”

“冷宫。”

“我们为何去冷宫?”

天寰说:“如果有人要谋害宫中贵人。你觉得什么地方他最没兴致?”

冷宫自从我母亲死后,便被我的叔父封了起来。今夜的冷宫,居然亮着灯。

我走进留下我童年的辛酸和欢乐的地方,天井里的野蔷薇窜得老高。现在想起来:这几乎与世隔绝的宫殿,几乎是我的另一种生命的开始。我独立的自尊的生命,从冷宫起步。

人可以有很多种生命。所以有的人死了,爱存在。有的人灰飞烟灭,尊严长存。

我触摸着那些斑驳的墙壁,踏着坑洼的地面。我回来了,而且我只离开了十年。

我违背了母亲雁南飞的人生,走向了广袤的天下。要是母亲在那里,她会抬起头,会对我说话吗?一扇门虚掩着,有个白发之人坐在光晕里,我吃了一惊。

那满头白发的佝偻老人问:“谁?”

我辨认着他,这是一个年老的宦者。我认出来了,那时候除了我和母亲,还有他。

他是一个卑微的无名的老宦官。他曾经背着孩童时候的父皇,又背着婴儿时候的我。那些凄冷的岁月里,他给年幼的我遮风,他给失意的母亲沽酒。他扫过庭中的枯叶,我在他的扫帚边舞蹈。在记忆里,我总是缺衣服,而他一年四季总是穿套破蔽的旧衣。母亲死后,老人被派去看坟。他还活着!这是南朝送给我最大的礼物。

“……公主?”他站了起来,蹒跚到门口:“小公主你来了?”

我哭了出来,扑到他的身边:“是我。公公,你还认得出我?”

“真是公主啊?我听出来了。哎,苍天有眼……那年给夫人守坟……人家叫我老不死。我自个儿也琢磨着,为什么我老不死呢?万岁去了,夫人也去了,公主也去了……。但我后来想:公主是不会死的。果然公主非但不死,她还当了皇后,她一定会回来的。后来……我太老了,走不动,目盲了,我还在等。我求人家把我送到这地方来等。……死倒没有等来,公主来了……”

他抖索着摸我的头:“我听到脚步,就知道是你。你走路步子实,所以心眼好。我进宫七十年,飘啊飘啊的女人见多了。但是只有你和袁夫人步子实。所以先帝最疼你们。”

我还是哭,老人说:“好日子……哭什么……还有一个是谁?”

“是我的夫君。”我扶他坐下。

“……唉,原来是个皇上。皇上别见怪,老奴半入土的人,有个请求。”

天寰道:“您说什么朕都答应。”

“老奴的眼睛瞧不见了,但还能摸人。袁夫人一生委屈,就盼着公主能找个好男人。老奴就算替夫人看一看你。行吗?”

天寰眼中水雾萦绕,他蹲下,把老人的脸放到他的面孔上。

老人摸了许久,从皇帝的头到手。昏暗里,他叹息一声:“公主的夫婿,就和先帝一样。人长得好,手上有劲。”他笑了:“夫人和先帝可以瞑目了。”

深夜,我和天寰依偎在我母亲的寝室里。油灯昏黄,我告诉他许许多多的往事。在我的心里面,母亲是一道虹,她把各种情细细的编制到我的心里,让我能够到天上的一切。童年的阴影,冷宫里凝结的霜,终于在天寰的怀抱里化为乌有。

初夏的风,穿过残破的窗子,吹着我的头发。当我快要沉醉在这情景里的时候。大黑鸽子停在窗台上,天寰爬了起来。黑鸽子飞到他的怀里去,半根焦羽落了下来。

我揉揉眼睛,着火了?天寰站起来,目光如电:“对不起。时间到了,我们该走了。”

侍卫们恭候在冷宫前,百年说:“万岁,有人在宫内纵火。贼人萧植的党羽陈氏,已被侍卫们围在阁楼上。但昭阳三大殿一片火海,一时根本扑不灭。”

天寰问:“有没有人死?”他领着我上了船。船穿过荷塘,莲花的火红,全部在跳动。

“有。”百年瞧了我一眼:“素月殿先起火,六殿下因为酒醉睡沉,来不及逃生。亲信十五个都被烧死。七殿下……”他的眼神躲闪了一下:“因为救援及时,七殿下受了轻伤,不过受了惊吓。还有……”

六王元旭宗……终于死了。他该死。皇帝隐而不发,时日已久。船行到水中央,日落前还壮丽辉煌的三大殿,在烈火里崩塌下来。那红莲异常的巨大,填满我的脑海,我的思想。

天寰是知道的……。他一定知道的。今天的莲花,是柔情的花,也是无情的花。

到处都是人,南北大臣,都赶过河来。阁楼上的陈氏披着白发,对着人群喊道:“你们这群无耻小人,有谁肯为国捐躯?大将军待你们不薄,但你们那么快就投靠新主人……。我放火就是要烧死元家的人,烧掉昭阳三大殿……烧死那个和她祖母一般狡诈的女人。南朝没有了,谁都不能在这里看红莲……”她狂笑起来。

一些南朝大臣认识陈氏,只能低头。谢如雅迎着风站出来:“你纵火,你寻死,但你烧掉了南北初起的和睦。你痛快了,你随着主子而去,你死的惊天动地。但我们活着的人呢,将作为纵火犯的同谋,被误解,被责难。”

陈氏止住了笑,她好像没有听明白,阁楼满满的为火舌吞噬,她终于消失了。

这时候,侍卫们又从对岸的火场,抢出一个人。隐约望去,船上的人,就像一朵残破的红莲。

“谁啊……?”人们互相问。

“李茯苓!”一个人高叫。大家认出来了,李茯苓怎么去了飞香殿呢?她不是在琵琶声里和阿宙道别了吗?我吃了一惊,我从天寰的身边跑了过去,她的下半身被烧得惨不忍睹,脸上满是烟灰和水泡。她吃力喘息着,嘴里念叨着。

我叫:“茯苓?茯苓?”

她眼神是迷蒙的:“元君宙……宙……”

我俯身,给她脸上吹气,想减低她的痛苦,但她的脸如同魔鬼残蜕的皮。

只有她的眼睛,有一点光,一点活气:“我……找不到他……宙……宙?”

“元君宙没有死,他今夜不在飞香殿。”我大声对她说。

那眼睛涌出了泪,亮如繁星,她费力虚弱的说:“……菩萨对我太好了……让他活着……”

她终于不说话了,合上了眼。我望向皇帝,他的黑色龙袍随风飘起。

他到底和我父亲不一样,他是元天寰。

第七章:诫盈

烧毁了昭阳殿的大火,同时烧毁了南朝人心里最后一道堡垒。数百年江南皇朝的神秘和美丽,化成了水流里的炭灰,环抱着妖艳的红莲。静水深流,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除了元殊定,李茯苓以外,还有上百侍从宫婢死亡。大臣们对南朝人的忘恩负义,义愤填膺。纷纷要求彻底搜查建康,抓捕那些对大曦不够顺从的南人,还要屠灭萧植的余党。

我一直没有说话。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我始终凝视着天寰,他听着大臣们的话,毫无表示。

红天,红河,红莲,全被那片属于他面孔的雪白抹去了。

他发问:“灾事发生,皇后有何建议?”

我润了润枯燥的唇瓣:“皇上,先灭火,再治人。”他点了点头。

我把忙着指挥救火的赵显叫来,把宫廷设计图交给他,尽量沉着交待:“南宫内有十四处秘道,且与城市相通。目前已烧毁了八处。虽然别人应不知此图,但为了防范,你要按图搜查,并且守住出口。昭阳殿内的火势不可挡。三大殿肯定是完了。你要注意别让火焰从那些秘密口传播到别的地方去。如雅?你跟着,陪赵将军布置机宜……”

如雅和赵显才离开,就有人道:“皇太弟进宫了……”

阿宙冲过石桥,到皇帝的跟前下跪:“皇上,臣弟来迟,罪该万死。”

天寰正对他的侍卫们小声吩咐。这时才抬头,道:“五弟和朕都命大。深夜起火,要不是五弟有要事出城,要不是皇后思旧让朕去冷宫寻故人,我兄弟险些就中了那疯妇的毒计。”

阿宙双手微颤,把头死压在手背上,回答说:“是……天佑我主。……阿六,阿七在哪里?”

天寰长叹一声,对阿宙说:“跟着朕来……”

侍从们挡开人群,只由我和阿宙跟在天寰背后。到了清凉殿,我见阿宙的手颤抖不止,就暗暗的用指甲弹弹他的手背。他愣了一下,抬手夹好耳边因疾驰而散乱的头发。

七王睡在一张长榻上,好像冷极了,浑身抖个不停。阿宙扑过去抱着他:“七弟。”

“……烧死了……活活烧死了……”七王喃喃的说,他腿被砸伤了,受惊不小。

天寰注视两个弟弟,把一翡翠管交给我:“是珍珠粉,给他灌下去压惊。”

我和阿宙掖着七弟,我柔声安慰:“七弟,火灭了,你安全了。”阿宙撬开弟弟的牙关,我怕他呛,喂得极慢。还用手抚摸着他的背脊和前胸。

未央殿里只有半段残烛,我看到天寰走到另一张围着帐子的榻前。他的背影一动不动。

“五弟,阿六死了。侍卫们拼命才抢了他的半截尸身出来。此刻,朕不敢相信,这就是朕父皇的骨肉。记得阿六小时总抢樱桃埋头独吃,吃得满嘴血红。朕说:小六儿别吃那么多,吃多了会撑坏的。他笑呵呵说:撑坏了再不吃。他跟你抱在一块儿,两个都是胖胖的。你们不知道墙后面还有别的世界……”

阿宙的肩膀抽动了一下,我扶着元旭宗躺下。阿宙踉跄到皇帝脚下:“臣弟明白皇上的难处。天下已平,六弟虽然不幸身亡在南都,但他死得其所。臣弟……臣弟这次有罪责,没有防范好宫廷防务,陷帝后于危险,而且还擅自出去夜游。臣弟……”

他好像看清楚了六王的尸体,肩膀又一抽,没能说下去。

“皇上……”我走了过去:“皇上,五殿下是为了我的事去城西的。母亲园寝是殿下的人在看护。迁葬之事临近,我有些事,虽琐碎但重要,顺便托给殿下办理。”

因为阿宙正匍匐着,只有我看到阴暗里天寰的笑。他笑容苍白,目光清冷。

“唔。朕没有说五弟有错,皇后放心。五弟你可以伤心,但不要多心。”

七王在昏梦里不断的□□,回荡在大殿内。因为天热,苍蝇们逐臭而来,聚集在帐子上。

“皇上说的是,我当然放心。”我又朝天寰走了一步:“皇上富有四海,贵为天子,难道不能容忍五弟?兄弟之间,皇上明察秋毫,外人岂能罗织罪名?”

阿宙抢道:“皇上虽宽容,但臣弟任兵马大元帅来,确有诸多办事不妥的地方。进城之后,六弟的行为失检,臣弟也有所姑息……。臣对此次大火,深自引咎,臣弟请皇上削去黄太弟和兵马大元帅之职。”

我瞧了一眼天寰,他离我近了,眼中反倒水雾朦胧。

天寰盯了我一眼。我叉了一下发凉的双手,说:“不可以。皇上不能允准。”

阿宙惊奇的朝我飞了一眼,天寰的唇角微笑若隐若现。

我吐字缓慢:“君宙,这不行的。你就不该对皇上提出来。皇太弟乃国家名器,不是儿戏。南征才结束,你若因为一个弟弟死于非命,烧坏了一座腐朽的宫廷就引咎,今后还怎么做事为人?怎么当皇帝副手?古人云,善始善终。天下兵马大元帅,原本是战争时期的非常称呼。不用你说,战后自然废除此号,以求太平。可是皇太弟,就不同。既然你接受了那个封号,就该一直坚持到最后关头。皇上给人的,皇上也能取走,但全都决于皇帝,而不是出于你个人。这才叫忠臣贤弟。”

天寰拉起阿宙,语音温柔:“听到了皇后的话吗?五弟你只管行路。朕如今只有两个弟弟了。朕能宽容到不能宽容的地方。对你,朕从来有期望。南北统一,你立首功。然月满则亏,水满则盈,到满后无有不变的。你的担忧起源于此。朕重学论语,最喜欢孔子的一个思想。弟子们问如何能‘满’而保全?孔子说:功披天下,守之以让。勇力抚世,守之以怯。只要你居安思危,谦逊守中,还有什么可以担心的呢?”

他用另一只手,捏着我手:“你们跟我过来。”

我们走到光线稍明的入口处,天寰捧出传国玉玺,道:“这传国的宝物,终于归朕。可就是方才,朕发现了它不妥。你们看看。”

阿宙的脸上带着泪痕,我在阿宙的手心里仔细瞧瞧那块玉:“啊,竟有个角残了。”

南朝自建立江南王朝来,就一直以传国玉玺,正统帝系自傲。可是……原来传国玉玺是残破的,难道数百年来,大家都在使用伪造的玉玺?父皇留给我这个玉玺,是何用意?我淡淡失望,又有点迷惑。

天寰扬脸,说:“当年元石先生曾讲:传国玉玺,自始皇帝时代便有传承。可是新朝篡权的时候,玉玺被年老的皇太后砸了一下,所以缺了一点边角。南北分裂后,除了南帝,再也没有见过传国玉玺的人,世人也就无法鉴别真伪。玉玺有缺,正合朕心。真拥有天下的人,就是不完美的,像这个玉玺一样。朕要把传国玉玺放到祖宗太庙,告诫天下人,后世之君。”

阿宙擦了擦眼睛,他捧着那玉玺,交还给天寰:“皇……”

天寰掏出手帕给他擦泪:“隐恶而扬善,是为君之德。六弟已死,有的事永远别提了。朕赐他为魏忠王。长子如意继承亲王名禄。迦叶朕抚养到如今,从此他和如意,一并由你这叔叔抚养,可好?”天寰要送走迦叶,太一不是更寂寞?但……太一总要寂寞的。

阿宙点了点头。天寰走到门口,对侍卫们说:“迅速为六王入殓,将七王安置到军营之内去。此地不宜久留,明日朕夫妇由太弟护送,迁出南宫。亡国宫殿之不祥,正在于此。”

我见圆荷正等门前,便吩咐:“去找些白布来,亲王遇难,皇上和我自然都要服麻五日。”

黎明快来的时候,我便依靠天寰缝制丧服,天寰不时布置手下,我只当作听不见。

惠童后来告诉我,李茯苓入殓的时候,赵王一直陪着,还将怀里几朵石竹花放入了她的棺木。

五日之后,皇帝在大本营为遇难众人举行祭典。如雅穿着一身白衣求见我,对我轻声道:“这次大火果然不妙。建康城凡是有些仇视北朝,不愿在新朝为官的,还有大将军府的奴仆属官,都被朝廷的军队报复性抓了……。皇后……虽然陈氏企图谋害皇帝,且让二王一死一伤……但让那么多南人,为六那样的人殉葬,应该吗?”

我笑了笑,把龙团茶的茶饼剪开,预备分给参加祭奠的众人。我说:“如雅,以后不要南人北人了。天地本无限,何人分南北?如今天堑将成为通途,还拘泥南北,是老套滥俗。皇上……我知他。他虽好杀,但过去乃不得以为之。今年破城,他对建康如何?可曾有滥杀?你都看在眼里的。”我把一个茶饼递给他:“皇上不会绕过我自作主张的。他问我的时候,我自然有话。你瞧福建的新茶,多好。我给你留几块,你用得着。”

如雅一怔:“我用它做什么?我只喝碧螺春。”

“我没让你喝,是让你送礼的。如今谁家聘姑娘不要茶呢……”

如雅脸一红:“那么急?”

“急啊,你不急我都替姑娘家急。崔姑娘二十多了。现在天下定了,你还遥遥无期?”

“我……”如雅沉默。

正说着,惠童过来了,我一笑:“请进来吧。”

崔惜宁带着斗笠,一身素纱。宛如白梅,冷艳照水。她对我行礼,而后直接道:“如雅。”

谢如雅想了半天,说:“你来得倒快。”

“我早来了,就等在京口。建康城被围的时候,我怕你分心。”崔惜宁说。

如雅又呆了好一会儿,说:“这茶,皇后让我送给你,但我在家只喝碧螺春的。”

崔惜宁微笑,她轻盈接过贵重的龙团茶饼,回答道:“我从京口来时买了些新茶,碰巧全是碧螺春。”

我莞尔。他们一个素纱,一个雪衣。虽远处哀乐传来杀了风景。此处妙人清新,时光且留住。

月老,是个任性的老人。有缘的,终能跨破千山万水。无份的,挣扎几番终不能相拥。

进了灵堂,魏忠王的牌位在中间。其他人的排位依次,我望着李茯苓的牌位。忽然想起初见她的那个花季,只觉得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我们将会天天老去,而她永远在花季里。

“皇后。”天寰叫我,我为了李茯苓掉了几滴眼泪。

他把一份名单给我:“这些人貌似都与陈氏有关联。朕想平息众怒,杀了一半。竟也有三百多人。既然江南交给吴王,江南又是皇后汤沐邑。请问你如何才好?”

我欠身:“皇上真让我做主?”

他的眸子含有淡烟般的笑意:“朕之言,乃是法。”

“既然如此,我就说了。听闻这些人关押在监狱时,有的痛哭流涕,有的死不悔改。还有的请求皇上灭自己的三族,成全他当忠臣的。皇上英明,怎么会上当大开杀戒呢?痛哭流涕者惜身保家,人之常情。请灭三族的,简直是毫无人伦。自己要死,早就可以死,还株连三族?皇上灭他的九族,十族也可以,但这样便更上了他们的当。冤冤相报何时了?且南朝少一家,我的中宫属户就少一个。不仅对皇上不利,对我也不好,因此,我要烧掉这份名单。”

我说完,径直走到灵台前,以火焚烧名单。

皇帝本意就是给一个下马威,况且江南新治。这些人若出狱后还不思安顺,他的耳目怎么会放过他?但现在他既然有了天下,自己再出面主持屠杀,已十分不便了。我不过顺水推舟罢了。我拜祭完毕,即退出大营。让男人们商议江南的了局。

却见上官与赵显正站在柳树下,赵显愤愤不平的比划,上官认真的听着。

上官对于昭阳殿的事情没说过一句。事发他不在场,事后他不关心。

南朝覆灭,北臣人人受赏。唯有上官在这种场合从不肯出现,他反而更显得谦逊了。

赵显说:“皇上给我封王,皇上赐我金牌,并不是我自己讨来的。他们这样陷害我,我不服气,等到会议开完,我就到皇上面前让他评评理。”

上官动容,笑靥温淳:“你当皇帝是谁,蓝羽军的军师?皇上现在是一国之家长,你们私下吵闹,怎敢归皇上来断?你知道那时在漠北你立功。我为什么要让他给你免死牌?就是因为你是山寨里出来的赵显。”

我接着道:“山寨出来也是大将。不过还是要注意言行。我们就要返回长安,皇上命你来当江南的守将。此任极大,非但江南防务,还有岭南,岭右,也需要你去打平。我只告诉你一句话:若说赵王需要诫盈,你就需要戒口。不许再乱说话,才能防闲言。无论多大的功劳,总是皇上的家奴。皇太弟是皇上爱弟,虽然待你不客气,但总没有打骂主人弟弟的仆人,对吗?”

赵显点了点头,把大刀抱在怀里,说:“他手下的沈某人,与上官先生不同,读书人的架子大。看不得我们大老粗,对我横条鼻子竖挑眼的。赵王手下的人,与我都不善。居然说我因为和六王结怨有仇,才故意不赶紧救援他……不冤枉我吗?”

我吐了口气,上官劝道:“架子大,你不要敷衍他,当没有此人。人家说的不是事实,你就更不要去理。你才见的光明。你乃好汉,我和皇后总不会看错你吧。”

赵显倒是容易高兴。他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马上又笑不出来:“留下我守江南,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你们呢?”

我看了看上官,说不出准信,上官掐了掐指头:“江南桃花开三四回,大家便可再见。”

上官何以如此肯定,我疑惑不解,等到赵显走后,我才问他。

上官注视我笑着说:“我不是神算。因为师兄已和我商议过建国之后的安排。我推想三年后,便是南巡的机会了。”

“南巡?啊……我知道了,天寰说要建洛阳东都,还要开一条大运河……。可是三四年就能建成?”

上官望着天空的流云:“以全国之力,中国之富,没有什么不能的。只不过光开运河远远不够。国以民为本,民以衣食为本,农为政本。我对师兄的能力并不怀疑。但如果你能助他一臂之力,天下百姓无忧了。”

我父母的合葬,虽然选了一个黄道吉日,但那天天色沉沉,阴云密布。

我没有哭。因为这是我心头祈愿已久的事情。我的委屈已经散了,我只要父母看着微笑的我。

这样,他们才可以对远离家乡的小女儿放心。故国莺花,串起一带青罗碧。

我和天寰并坐在皇陵之前。地平线的尽头,风吹如诉,宛若大地之神送别的箫声。

我把自己口袋里母亲坟墓上的土,换成了父皇陵墓前的碧草。

我说:“我要把它送给太一看。”

天寰一笑,他的目光闪烁,极其肃穆。他好像看到了未来的事,但他只愿意放在心里。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又想到了多年之前,西北落日里僧侣的一个预言。

我拉下脸许久,突然笑出了声。天寰不明所以,推推我的肩膀。

他不告诉我,我也不告诉他。预言,又能怎么样呢?

最好的预言者,只该预言最好的事情。

望着父母安息之地那一双合欢树,那一对石鸳鸯。任何预言,都不再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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