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新风
又是一年晚秋时节,天穹如洗,桂子初收。三宫六院,余香飘散。
我和善静尼姑漫步于林苑之中,善静尼笑着说:“皇后圣睿十六年到长安的时候,皇上让我到桂宫教授你朝廷礼仪。当时他说:‘姨母,朕交给你一个女孩儿。朕想让她当朕的皇后。你要用心的第一件事,是让她喜欢上宫内的桂花。’一晃过十年了,皇后风采胜极,桂花开满宫城,都没辜负皇上的心意。”
在姨母的面前,我总脱不去一丝少女时代的羞涩。我二十六岁了,正当盛年。桂花不论开或不开,好像融入我的信条里。它不怨秋风,不从群花,唤回心底的春意,洒向人间都是爱。
告别了善静,我回到太极宫。琴声悠扬,是“流水”之曲。圆荷为我披上纱衣,我静静依在廊下听琴。金灯之旁,上官看着太一弹琴。一声一声的流水音,都是上官一点一点灌到孩子的心田里去的。太一虽然只有七根手指,但弹琴并不比常人逊色,也是他自己肯用心。
人道是太一天姿秀绝,怎知道先生育人的辛苦。天寰日理万机,霸业定后,政务比之前繁了一倍。我童年失学,不能说知识渊博。因此太一的师傅,便要承担全部的责任。他教他六艺,也教他为人。太一一曲奏毕。肃然起立,到案边倒了一杯茶,奉给上官:“先生……”
上官喝了一口,道:“此曲弹得比以前进步了,但还有不足。”
太一生就珠耀玉润,明眸白皙,笑起来秀发如画:“我就知不好。我在宫中少见其他孩子,找不到多少知音。”他给右手戴上蓝丝手套。
上官笑着道:“此言差矣,谁说知音非要是孩子的?我,你的父母都是你的知音。何拘泥于年龄,身份?渔夫可以为圣贤知音,老者也可以为孩童知音。”
太一靠紧他说:“渔父听琴,可以说是知音。但琴音也不是一个人内心的全部。”
“太一,红尘之中要找个和你心思一致,共呼吸,同命运的人,难比登天。知音,不必是那些能全懂你的人,而是那些愿意懂你的人。你将来要君临天下的话,哪里能找到几个知音?大臣,后宫,能懂你的人,就是难能可贵了。”
太一用手指揉了揉鼻尖:“……我最乐意当父皇的儿子。皇太弟,是我五叔,名分已定。”
他神态还是不脱天真之气,可言语十分认真。
上官沉默片刻,微笑着拍了拍太一:“将来的事,不该揣测。顺天应人吧,不然就是逆行。”
我点头,走入殿中,笑道:“怎么,家家不能当我太一的知音?”
“家家回来了。”太一朝我跳过来,我婆娑他的头颈。他对先生吐舌:“让家家听去了。”
上官起身,问我:“师兄还不到?近日首次开科取士,可别让他操劳过甚了。”
我叹息:“要我可以代劳就好了。九品中正制延续数百年,科举制推行自然是头等大事。虽然他早就有心拔擢寒门素族的文人,我主持的修文殿编书便是个伏笔。但现在真要以人才为上,阻力何其之大。就说满朝文官,从尚书令崔大人到吏部尚书杜昭维,户部尚书谢如雅,谁不是高门子弟?皇上已经取了折衷,将科举和品第制度结合。一半一半的来。但是朝野上下,观望议论,以为废祖制不妥。你最清楚天寰,他决心一事,无不尽力而为。就说这几年,均田制,租用调制,统一度量衡,发行五铢钱,哪件不够他操劳的?”
上官默然,我对圆荷招手:“今日的晚膳,先热着,不晓得他什么时候回呢……。惠童不是去文德殿给阅卷的大人们送汤饭了?皇上他吃了人参汤吗?”
圆荷稳当当的说:“遵命。惠童已传信来,各位大人都感激皇后的关怀。皇上用过汤了。”
我曾答应十年一放老宫女。许多人今夏都拜辞中宫还乡了。圆荷却发誓永不嫁,只能留着。
虽然现在她和惠童等于我在宫内的左右手。但我常错觉圆荷是一夜之间变成大人的。
我想那是因为我溺爱这个丫头。虽然我对她的宠爱,但绝不能流露到超越界限的程度。
好多人抱怨亲人,说总把他们当孩子。其实,这只是一种爱意。
“爹爹,爹爹。”跑到外头去翘首以待的太一眼尖,发现了以银烛宫灯为前导的皇帝。
他跑着去迎天寰。天寰本来好像正思索什么,看到了太一,就笑道:“慢点慢点,别摔着。”
他趋步去,把太一抱起来:“越来越沉了。唔,”他用手掌罩住太一的耳朵:“秋凉了,傻孩子站在外头等我,不怕着凉?”
太一笑盈盈的:“恭喜爹爹开科举,从此鲤鱼跳龙门啦。”
父子走进大殿,我把太一拖下来,小声嘀咕:“那么大的孩子,你还爱抱着。”
天寰只是笑。他正处于男人生命里魅力的巅峰,容光外映,秀色内含。
“凤兮凤兮在,那么一起用膳。”他说话不容人违抗。
我们常是三个人在一起用膳,因为天寰说“朕以一人治天下,不是天下人奉朕一人”。因此膳食简单,并没有多少菜品。天寰大约饿了,吃得津津有味。觉得好吃,便推到太一的面前。
太一左手执筷。他吃相特别优雅,从不挑食。
上官不是第一次和我们全家用膳,但是这次他吃得很慢,不时瞧瞧我们。类似久别重逢的那种目光,让我觉得不安。想起来,曾经的十年之期,就要差不多了。……我慌张抬头瞧上官。他温柔似水的眼波凝在我脸,这时才飞快的撤开。
我是自私的女人。我暗地里希望他能忘记那个十年,帮着我的丈夫,孩子……我……
“洛阳的大运河开凿就要完工了吧?”天寰突然问上官。
国家统一后,上官除了教习皇子,大部分的精力还是花在了工程上。他不仅主持加高加固长安城墙,而且将长安的格局更为细化,精致化,在长安内外大量种植花木,使得长安的风沙减退了威力。天文历法,农业工具,本草药学,他都能把心得传授出来。不过,什么都比不过大运河的建设,更能让上官牵挂了。他和天寰对洛阳,感情特殊。
上官想了想说:“是啊,赵王去洛阳督阵后,工程的进展更快了。明年春天,江南河,邗沟,便能和永济,通济两渠连成一体,从此南北航运无阻,是百代之盛事。我们在元石先生那里为弟子的时候,不是就梦想这么一天吗?所以说,统一虽残酷,是不得不进行的。”
太一点点头。天寰放下筷子,道:“五弟在洛阳雷厉风行,恐怕得罪了不少的人了。这次科举,有两个举子大胆上书……方才在文德殿内,崔僧固因为诧异,脸色都变了。”
阿宙这几年里,用心读书,只管军政,并不怎么出声。谁知道到洛阳主管一个工程,倒又让人怀疑不满起来。
太一张大了眼睛,天寰不说下去。用膳完毕后,他对太一道:“昨日要你学的古字帖还没有写完吧,你先去写,写完了再来给我。”
我牵着太一的手,把他带到殿西的书案旁,拿出古帖,给他磨墨。
太一是个机灵鬼,他转了转眸子:“家家,有人说五叔坏话?”
我没有回答,继续磨墨。等墨黑匀了,我笑着说:“太一,宫内宫外风雨多。我们要让你知道的,不需要你问。不想让你知道,你问了没用。幼而学,长而壮。你现在首先要好好练字,多学历史,多看人。历史,可以知兴衰,引以为鉴。人呢,分两类。正人君子,就像你的镜子,你可以对他们整理你自己。小人佞臣,你自己成了他们的镜子。你心底光风霁月,你为人端方大度,就照出他们的丑恶来。明白了?”
太一“嗯”一声,就提笔写字了。我陪坐一会儿,替孩子调节了宫灯亮度,给他加件半臂衣。见他聚精会神,才慢慢的走到正殿。上官的声音如丝绒触感般:“当文臣要比带兵好做人。赵显这几年,虽然将长江南岸的蛮荒之地全都讨伐过了,且大获全胜。但他每次出征,都是秉承了你的旨意啊。江南平稳,那是因为你免了几年赋税,又多用谢弘光之类南方士族名人治理地方。现在释其兵权,江南便无大将。万一有变,又是灾难……”
天寰说:“赵显不知伪装,口无遮拦。真有异心的人哪里会放在口上呢?他与五弟向来不合,太尉府的人给他穿小鞋,便更激化了矛盾。他们互相牵制,本不是坏事……不过,五弟有储君之位……”他停下了话头。
我拿起天寰手边两分卷子看,原来都是用春秋战国的兴衰,提醒皇帝集权。
阿宙,赵显……此二人看似军权在手……但天子还是可以控制的。
我笑了笑:“这卷子写的有学问。”
上官一笑,天寰问:“何以见得?”
我将卷子合起来,长踞道:“居然把从古到今,上起夏商周,下到春秋战国。几乎所有的逆子叛臣都写一遍。不是博古通今,通读史籍,何以能为?只是历朝历代虽然东宫□□,大将谋逆屡见不鲜,但有几个皇帝同你一样?他们骂二赵,就把你当昏君了。你还能宽宏大量,与挚友商讨研究。可见国家言路已大开,所以大家才能忠言直谏。”
“依你之见,我应该如何对这两人呢?”
我抿嘴笑道:“我可不敢说,这位还写了‘莫听哲妇之言’。我再乱说话,便更是陷你为昏君了。”
天寰不说话,思考了一会儿,用朱笔在卷子上各写一个“阅”字,叫来百年:“把这两卷退回文德殿。”
百年一顿:“万岁还有何旨意?”天寰摇头,百年忙退下了。
上官望着秋风,起立道:“今秋露水多,我还要赶回去收取花园里的夜露。”
上官如今全吃素,修道学仙日趋严格。因为他的盛名,长安城内外仿效思慕的子弟不少,有上门请求拜师学仙的,被他一概拒绝,他说是“学仙乃天机,不可传人”。
天寰和我看着他离去,面面相觑,我和他都不愿提十年之期。
新朝建立,已经三年。我记得未央宫盛筵之后,我便作为中宫上表言事。
表上对朝廷有四大请求,一是劝农桑,薄徭赋。二是以道德化天下,王公以下皆习论语。
三是重编官制,重考百官进阶之法,地方吏权归中央吏部。四是行宽大之典,减免酷刑。
我特别送给皇太弟一本论语。只有第四条,直到上个月皇帝才允准我。
灯下,我靠着天寰,他看着我用朱笔将原定刑律上的“夷族”,“车裂”等一条条删除。他突然用长长手指挡住我的笔,道:“到今日,你已删死罪四十五条,删流罪八十条了。你的仁心,已可以了。”他说完,将我的笔夺去。谁知朱笔尖上的朱砂色,溅在我的鹅黄裙踞上。我故作生气:“我还没有删除完毕,你就不容了。看,新裙子都坏了。”
天寰叹息,摇首展颜:“不是我不容,而是你已到了我的限度。天下风波,至此而定?未必。上官如今要学仙了,他是不肯多说的。我不能为了博好名声,而放弃了我的本色。不过……”他的唇凑近我的脖子:“虽为天子妇,你爱惜节俭总是好的,这裙子……”他俯身,用朱笔在我裙子上挥洒。我一动,他便用手掌拢住我的腰。
我脸热,口里好像有了桂花酒的味道,我说:“太一他……”
天寰又用墨笔添绘数笔。裙子上,多了几枝清艳桃花,灼灼其华。
我将手放在他的肩上,他离我近了,雪后松林图,荡漾在桂花的馥郁里。
我愕然发现他墨黑发中,有了一根白发,伸出手指替他拔掉。
我说:“当皇上真难,你生了白发。”
天寰停了一会儿,才说:“记得我们渡江初年,我看到五弟也生了白发。五弟不易。”
他抱着我的腰,轻声说:“大概再过几年,我便彻底老去了。白发与红颜相对,你莫厌恶。”
我知道他故意逗我,笑道:“你什么时候年轻过呢?可我与你命中注定是青山白水,相看两不厌的。”
我一扭头,太一正拿着书帖来寻我们。看我在天寰怀里,他小嘴一动,忙把书帖放在地上,自己用双手把眼睛遮起来。我忙抽身,理理头发:“太一过来,我和你爹爹正在商量刑律。”
太一还是蒙着眼睛,贝齿微现。这小孩暗暗在笑呢。天寰偏头,走到他身边,把他手拉下来,严肃地说:“爹爹正在和你家家说笑,不是定刑律。你写的字……这句最好。”
我走过去,太一念到:“孩儿最爱这句。君臣同德,天地同气,以康九有,以遂万物。”
天地同气,润物无声。第二年的春天很快就来到了,大运河落成。我们率百官,太一行幸洛阳,准备从洛阳到扬州南巡江南。
到洛阳,必然要见东都留守阿宙。到扬州,赵显与我们再见,正是上官的桃花三季之说。
行宫之内,阿宙和天寰絮叨离别之情。阿宙将一些土产送给天寰,说:“重阳节到,可惜七弟病废。不然我三兄弟聚首东都,一起登高,会何等畅快。”
昭阳殿大火后,元旭宗彻底在家养病。他受惊后,行走不便,精神虚弱,无论什么名医妙药都不成。天寰对小弟怜悯,每隔几日,便派宦官前去送赏赐。元旭宗每日读“老子”篇,养花养鸟,王妃织布下厨,教养子女。夫妻俩比普通的百姓更闲适。
听阿宙谈起他,我的眼前浮现出今年中秋后,去燕王府看他们夫妇。七弟靠着藤床,身上搭着一条棉胎,在院子里歪着。他手拿一淘箩碎米,一把一把喂小鸡。小鸡啄食,他看着微笑,好像人世间乐趣莫过于此。临走他还说:“多谢皇后皇上。臣弟不济事,苟延残喘到今天,只能白拿国家米禄,还让兄嫂费心。”
我想到这里,朝院里望,老朱护着太一骑着玉飞龙。
如意跟着马尾跑,迦叶赖在石头上吃花生米。阳光下,孩子们都像春雨后的秧苗。
阿宙走来,自己替太一牵着马缰,道:“是不是好马?通人性,又忠诚。”
太一现在由老朱传授武艺,不仅能操纵马匹,还能挽弓,左手的剑法,日益进步。这又要提起上官,是先生替他用木头和铁,做了一个类似手的机关。关节可以活动,但也只能用在这些武力技能上。太一常带上那机关,戴上头套,别人乍看,也不觉得他奇怪。
太一道:“五叔的马是我见过最好的。”
阿宙注视他的右手,叉腰笑道:“其实我早有此意,只是舍不得。此次皇子到东都来,我便把这匹白马送给你吧。”
“使不得。”我脱口而出,玉飞龙与阿宙形影不离,怎可从将军的战马变成孩子的玩物?
太一听了我的话,忙说:“谢谢五叔,但我不能夺人之美。”
阿宙摸着玉飞龙的鬃毛,道:“身为皇帝皇后之子,可没有夺人之美的说法。玉飞龙老了,该有个安静的去处。就算我寄放在太一那里吧。”
玉飞龙跪下,长嘶一声。阿宙拉拉它的耳朵,不再说话。
在洛阳,天寰第一次领着我母子去乡间看农舍。微服私访,走访农家,对太一算是新鲜的事。
洛阳附近的平原,在这几年繁荣一片。草堂春绿,竹溪空翠,浣纱人倩。
天寰柱着竹杖,问太一:“你知道什么叫农人三苦?”
太一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是春耕,夏种,秋收吗?”
“是啊。”我得意。比起那些不知米从哪里出的纨绔子孙,太一要好得多了。
我们靠一家农舍篱笆旁休息。一个老农妇正在编鸡笼,招呼我们道:“客人进来坐吧。”
五六个农家稚子,正在院子一角玩“摆战阵”游戏。见太一进来,就拉他参加。太一眼一亮,回顾我,我首肯后,他便跟着孩子们去。
老婆婆端出两个小凳。让我们坐在她身边,一边编笼一边问:“你们不像本地人,是不是到洛阳来做生意的?”
“老人家为何如此猜?”天寰拿起竹篾,眼望着老婆婆。
“俺活到这岁数,见过的桥比你们走过的路还多呢。你一定是个做生意的。往来这路上的客,大多是生意人。生意人有钱有见识,所以讨老婆都找漂亮闺女。俺虽老眼昏花,可能马虎看到人。你娘子算个让人开眼的好模样。你别跟着别的年轻人一样三心二意。”
我噗嗤一声捂住嘴,天寰忍俊不禁道:“我忙着做生意,哪有闲力气?”
老婆婆说:“大运河开成了,经过本地去江南做生意的客人一天比一天多。洛阳地界好。还记得俺年轻时在长安边的娘家,那时候长安的水土就不太好了。所以俺耍个心眼,非要嫁到东边来。那些……是俺孙子。儿子们都在田里忙活,媳妇们送饭去。只有俺老头儿在里面。喂,老头子?”
一个老头从屋里蹒跚出来,跨坐门槛上,气喘如牛。
天寰向他拱手问:“老人家,这几年的光景怎么样?”
老头说:“总要比以前好……,文成帝那时候,俺们可活不下去。现在的皇上能文能武,传说他是个残暴斗狠的……,可俺们老百姓只管过日子。日子好,皇上就是好。日子不济,皇上名声再好,没用。皇上爱打仗,打赢南朝,总算消停了。于是搞些新的法子造福农民。有的法子不错,有的法子就不怎样。”
老婆婆瞪眼:“老冤家别胡说,小心杀头。”
我瞧了天寰一眼,他饶有兴致问:“老人家见识到底比我们年轻人深远。可皇上施新政于农,百官赞声一片,天下连年丰收。怎么还有不足的?”
老头道:“大兄弟你做生意的?看你雪白斯文的模样,更像读书人。反正你没有种过田。皇上坐在金銮殿上,讨个老婆也是皇帝的女儿。他们有好心,但跟那群富贵人家出来的大臣商量着,不能全替俺们想周全。打个比方说。统一了,全国都用一样大小的铜斗量。官府收租子倒是开心,可俺们呢,平白被铜斗量多收了几斗去。朝廷按一夫一妇算赋税,妇女多是不能下田的。男孩儿长到十七八,成了家就多个负担。还有就是五铢钱了……自从有了五铢钱,钱里掺蜡的缺德事就没有少过……。”
我插嘴:“皇上不是已下令封掉蜡的产地了?没有蜡,如何造劣钱?”
“那肯定不够的。”天寰对我们说:“如今就要拿一些人开刀,才能彻底杜绝□□流通。”
日头偏西,老人夫妇与我们聊得甚欢,我不得不咳嗽提醒:“我们要赶路了。”
天寰这才站起来,他手下的鸡笼子竟已编好了。老婆婆合不拢嘴:“小娘子有福,嫁到这么个灵巧后生。俺从不不看错人,他一定会把生意越做越大的。”
太一正指挥群儿戏战,这时候才依依不舍道别。农家小儿围绕老夫妻送他,一个小孩还赠他几个彩色石子儿。
我们三个走了一段,回头见鸡皮鹤发的老婆婆扶着老头儿,还在挥手。
天寰对太一说:“一个光在深宫的人,就是天下的井底之蛙。当皇帝,一定不要光信赖大臣们,要自己体贴民情。”
我羡慕得说:“老人家夫妻恩爱,儿孙满堂,这日子挺好。”
太一摇头:“家家说的,和孩儿想的不同。一家的好日子,不比天下人的好日子。光是在农家舒服,不如我爹爹家家,也救不了众人疾苦。”
天寰拍了一下他的脖子,低头嗅着他身上的香。太一痒痒,笑着躲到我的身后。
炊烟袅袅,田垄春光一片,生机盎然。
天寰对我说:“铜斗此时还不能废,以后可以换成陶制的。至于夫妇,只要按一户算,妇女可以不算徭役。我已经把成丁的年龄,从十八变成二十一岁。以后,五十以上人都可以免赋税。至于□□,不法官员的名单已有了。在新法典颁布前,必须严处。朕……也不能顾及几个大将大臣的面子了……”
我点点头,握住他的手。太一捉到一朵蒲公英,鼓足腮帮,吹散开。
清风自东方来,我和天寰拉着太一的手,向着太阳闪耀的地方前进。
第九章:藏弓
大运河的开通,引得南北万物尽得意。我指点太一看江南景致,荞麦青青,两岸红豆。
碧波春水,洗尽前代铅华。淮左名都,陌上有千万缕柳丝,剪却残阳,渐可藏鸦。
“这就是江南……是家家的故乡吗?”太一与其说提问,不如说是在惊叹。
我回答:“是啊……,但我养在深宫,扬州对我来说也是陌生的。”
御驾南巡,本来该声势浩大,扬扬赫赫。天寰此次南巡,虽为了皇家体面,不能说一切从简。但以视察工程为主旨,事事都加以节制。随员除了少数在长安的大臣,精选的宦官宫女,就多是用阿宙的府员。行程到了扬州,便是最后一战。赵显骑着啸寒枫,在岸上迎候。
战功为这位庶民出身的汝阳郡王增加了更大的光环。许是岭南的日晒,云贵的瘴气的缘故,他反而比以前显得黑瘦了。他恭敬的给我们叩头。天寰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他一番,道:“朕在扬州只呆五日,切勿扰民。扬州虽物产繁盛,朕一概不收。”
赵显尴尬笑道:“浙西有寇,臣剿乱后才赶到扬州。臣大字不识几个,地方上文官儿的事,臣从来懒得管。臣只担心万岁在江南的安全。别的事儿没来得及过问。皇上选了春天到扬州,皇帝皇后还要在江南行亲耕礼,亲蚕礼。臣记个礼仪的名字就费力的要命。”
“你劳苦功高,朕何尝忘记?只是守江南,光是马上功夫实在不够……”天寰说:“平身吧。”
赵显退到边上:“臣是皇上的马前卒。国事好比臣的家事,臣推不开。”
天寰细细一想,默默一笑。阿宙扫了赵显好几眼。
我对赵显亲切微笑,让圆荷端给他喝新酿的梅子酒,他一饮而尽:“先生……他没来吗?”
“没有。”上官对于大运河的兴趣,似乎只到洛阳为止。他推辞了随驾南巡。
到了行在,皇帝与皇太弟前往寺庙奉香听禅师讲法。赵显又来求见我。
我叫他坐了,他不肯。半晌,才在我面前的地上坐了,卷起战袍说:“臣等着跟皇后说事儿:臣将军府有个从官,是守桂宫那会儿的兄弟。臣去浙西,留他在扬州办接驾的事,突然被抓了去。刑部说:他私铸钱币。按特旨,名单上的人一律要斩首。他有没有铸□□,臣不敢说,不过这人是条好汉,以前跟着我出生入死的。能不能求皇后……”
我已知道他有求于我。怪不得皇帝说不怕伤了几位大臣的面子……他算是其中之一。
我看他眼里尽是疲惫,脸色萎靡。他维护兄弟,愿同生死。战时是长处,此时乃是他的短处。
我想了想,此事颇为棘手。我就不正面回答,温言问:“赵显,你吃饭了吗?在江南找到合适的姑娘吗?此刻不是正式的宫里,不必对我称臣。”
赵显摇头:“还没有吃,不是惦记那兄弟吗?我打完南越国,压倒大理国,又跑出来浙西的强盗。哪里有空成婚去?本来,我这辈子就打定主意光棍一条,赤条条来无牵挂去。皇后……那事情你怎么说呢?”
我坦诚相告:“那名单,是各地查访来,刑部吏部一起核定,皇上批准的。你的手下,虽然在战场是条好汉,但利用你在外打仗的时候,中饱私囊,毁坏币制,却很卑鄙。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只是后宫的主人,尚且常用法度约束宫人。皇上一国之君,更不能网开情面。我若为他求情,自己可怎么管束宫廷?赵显,我求不得。”
赵显憋闷良久,说:“皇后讲一句话也不行?”
我黯然摇头。
他又着急说:“我不要汝阳郡王的位置,能保住他脑袋吗?皇后……你帮帮忙。”
我又摇摇头:“对不起。”
赵显直视天空。忽然站起来,大声道:“他们哪里是整治我的人,分明要整治老子。”
他个子大,声音一高和吼似的。琉璃器皿震动不已,几个宫女都吓得缩了脖子。
“皇后面前,不得失礼。”惠童向前跨了一步。
我摆了摆手。我还是坐着,静静注视他。他那样的男人,不过一时的脾气,火发了便好了。
我笑道:“赵显,莫忘了上官先生给你的话。”
赵显自觉失态,他连忙又跪下了。我知道他的心思,并不怪他。只说:“你先回去吧。明日帝后行二礼,保驾之事,不可马虎。”
我等他走后,吩咐惠童说:“赵显累坏了,取几道菜,并酒,人参,全赐给他。”
惠童点了点头,立即就去办。我想起赵显的言行,颇为担心。大将最忌讳“骄横放肆”。赵显现在虽说并不骄横,但比以前要放肆了……不是好征兆。
晚风卷帘,太一跑进来,给我一片桑叶。
“家家,这是蚕宝宝吃的呢。明天我陪着父皇去耕田,你就要喂蚕了吗?”
“是啊,我从来没有喂过蚕,太一也没有犁地过。爹爹就是为我们俩,才选烟花三月南巡的。太一,记着你是吴王。江南地的人民,都看着你呢。”
太一睫毛扑扇,脸色微红:“我才在后面,那赵将军嗓门好大。”
“赵将军嗓门大,因为山里长大,因为他压不住火。这不好,可我能原谅他。你……别跟爹爹提。小题大做,就更不好了。”
太一点头。我拿过桑叶,放在手心,说:“咱们中国丝绸是最出名的。开了运河,南方丝绸就能跟着米,大量运到北方。你爹心眼大,要重开天山丝绸之路南北道,还要开泉州港运丝绸去远国呢。丝绸昂贵华丽,老百姓穿不起,家家小时候也穿不起。……你喜欢丝绸吗?”
太一笑了笑:“给别人,我喜欢。给自己,我不在乎。真好看的人,不打扮也好看。”
第二日,我早早就来到了行在前面搭起的帷幕里。
江南官员士族的母妻,在外面立得密密麻麻。
罗夫人等在帷幕口,恭迎我入内。帷幕里,谢夫人指挥着十来个侍女。
雪白的蚕,在藤的架子上蠕动。下面有一大筐的桑叶,还带着新摘叶上的露水。
按照既定的仪式,行香后。我取一些桑叶,在砧板切碎,而后放上藤架喂蚕就好了。
仪式只是仪式。但仪式总有目的,今天是要宣扬农本,鼓励丝织业,稳定江南人心。
我默默祝祷,眼光习惯性溜过周围的面孔。好像有个人脸色像蚕白一样。
我提醒自己庄重,不要分心。放下香,我俯身到筐内选取桑叶。不知道为什么,我听到一种细微的声响。声音难以名状,让我联想到暗夜里罂粟花瓣的凋落。
我已把手插到了桑叶中。忽然,我的五指被什么东西纠缠住了,凉滑湿润。它在动。
我的脑海一片空白。我仿佛石头般,一点不敢动。很久之前,我在掖庭有类似的记忆。
我脱口而出:“蛇。”原来,桑叶里藏着一条蛇。女人们一片尖叫。
我告诫自己别动,深吸一口气,我还活着。它方才没有咬死我,是我的幸运。现在我若再动,蛇一定攻击我。脑后,罗夫人喝斥道:“镇静。”
谢夫人在我面前,她双腿不断哆嗦:“皇后……。”
圆荷跪下,掐着自己的脸。
我闭了眼睛,手指逐渐麻痹。这是蓄意的谋杀,定是一条不大的毒蛇。蛇在女人柔暖肤上似乎感到舒坦。如绿绒般的桑叶逐渐移开,金环状的鳞片若隐若现。我恶心而难受,似有无数的蛆顺着我的咽喉爬行,让我汗毛倒竖。有人吓哭了。谢夫人瘫坐在地上。
我低声说了一句:“我还没有死。”
帐篷里丢根针都听得见,帷幕外的女人们,还在春光丽日里面窃窃私语。
蛇。我对于蛇,知道不多。可我只能自己救自己。在西川游历时,听人说山中有蛇……
我嗓音都变了,只听自己的声音:“罗夫人,守着帷幕。谢夫人,你令卫士们迅速去取些鲜竹子来。圆荷,皇后车驾里的药箱子,找找红瓶子的雄黄。把先生给我的白玉瓶子拿来,解毒的丸子,只有你知道……”
蛇把我缠得更紧了。随着时间的转移,菱角型的蛇头终于从桑叶里探出来,有人捂着嘴哭。
我屏息静气。那蛇如同和我游戏一般,缠住了我的整个右腕。冰冷的尾巴在桑叶里扫来扫去。
我全身都是冷汗,因为我是弯腰的姿势,不知道这种姿势能坚持多久。
我想到了“死”。我可不愿意死。我合起眼睛,想象自己只是又经历一次手术。
老和尚不是说:我被我所爱的人杀死?我根本不爱这条金环蛇。我想到这里,忽然觉得好受些。她们都回来飞快。我吸了好几口气,才说成话:“把竹叶放到后面堆起来,圆荷你到我身边来,顺着我的胳膊,往下撒雄黄,来,夫人取药丸在我的嘴里,圆荷也吃一颗,别人离得远些。”
竹子引蛇,蛇怕雄黄,药丸可以解一时剧毒。我嚼碎了丸子吞了下去,松了口气。
我轻轻说:“乖,下来,下来。”
蛇终于松了下来,它舍弃了我的手臂。激烈的抽动着,游走在桑叶筐附近,向着竹叶游去,才到门口,便被卫士打死了。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我甩了甩手,环视四周:“圆荷到帐子外,另取一点桑叶,亲蚕礼继续进行。”
我右手不听使唤,只能在罗夫人的帮助下,左手把切碎的绿叶洒给那些蚕。
等我进行完。我才坐下。
我让人关闭帐幕,说:“我知道那人就在你们里边。”
罗夫人惊魂未定,她思索后说:“桑叶摘来后,妾身检验过。皇后在外面和江南妇女谈话时,还没有蛇。”
我嗯了一声,笑道:“好,可见更是在你们中间了。我进来,别人都注视我。那人便将藏在身上的蛇,藏到了筐子里面。蛇不会老实很长时间,因此都是算好的。不过,那人必定在自己皮肤上涂满了蛇药。防蛇药膏的香味,圆荷,你个四川女娃肯定记得。你们过来伸出手,让她一个个闻。”
我眼睛一晃。角落里,某个侍女脸色惶白。见我凝注于她,她跪了下来:“……皇后饶恕……”
“你那么大胆子,还要我饶恕?你是什么地方来的?我于行在没有见过你。”
“她是赵将军府的奴婢,熟悉采桑。所以跟其余两个,被派来助亲蚕礼。”
赵将军?我吃惊,想不出赵显的奴婢为什么要害我。难道我看错了他?
“奴家在将军府有个情郎。因为他造□□,关在牢里等死。原本将军说皇后来了,便替奴家说情,可皇后不答应。奴家想:破坏了亲蚕礼,害了皇后。皇上便没空关心牢里那些人了……。到时候,请赵将军再把我哥放出来……”那宫女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
我对罗夫人说:“把她送皇上处置,来龙去脉问清楚,留下卷宗。莫冤枉了谁。”
我摸了摸苍白变形的右手,抑制不住的恶心,但我走出帷幕时,只能淡定如常。
回到行在,我洗了好几遍。手指险些坏死,还是麻木,缺乏感觉。圆荷替我搓。脚步声匆匆,我身子一挺,天寰进来,他沉着脸拉过我的手。我勉强一笑:“我命大。但我不喜欢蛇。”
他使劲把我的脸按在怀抱里,我就想哭了。我咕哝:“我一向讨厌蛇。”
“是我疏忽。我已经知道了……。赵显……,我着御林军侍卫们先收缴他的将印。请他去一次刺史府。五弟带扬州刺史共治此事。”
我点点头,想起来不对之处,说:“元君宙与赵显不合,你让他去?”
我仔细思索,道:“赵显虽然没念过书,性子急。但我觉得:他对我是忠诚的。怎么可能为了一个犯罪的兄弟,让人害死我?那年你在掖庭病危,他发誓效忠你我。赵显要害死我,等于谋反。那他还不如直接指挥人谋刺你和弟弟,儿子有利可图。赵府的侍女要么是自己糊涂,要么受了指使胡说。其中肯定有蹊跷。”我抽了抽冰冷的手:“亲蚕礼,还是进行完毕了。莫因为风波而连累君臣之情。”
天寰拿出一罐油膏,帮我擦在手指上。油膏一擦,失去血色的手,发热发红。
他肃然说:“赵显,不够谨慎。他为了兄弟,倒向来可以两肋插刀。以前他在四川,就老爱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衣服可以不穿,手足不能不要。’当日他因为胡说得罪了蓝羽军中的雪柔。才郁郁不得志,不受重用。还是我当军师,才提拔的他。听说他昨晚因为你不肯答应他徇私,而暴跳如雷,对你大吼……?”
我要开口。天寰不悦的皱起眉峰:“你别再包庇他。他这次即使不是幕后指使,也不可饶恕。他无人臣礼,目无法纪。用人大意,防卫渎职。这些罪名,你包容得了,众人无法包容。光华……,你有时候很坚强勇敢,但你的本心太善。你庇护那些亲近你,对你好过的人,你相信那些人的誓言,诺言。所以你吃了不少苦头,你也注定成不了女皇。”他最后一句话,铮铮有力。
我不语。赵显已经在天寰心目中失宠。在亲蚕礼之前,毒蛇就爬进了赵显这片桑田了。
功高盖主,本来是最忌讳的。虽然赵显并没能到威慑主人的高度,但他已引起了皇家的警惕。阿宙这个皇太弟,又不被赵显放在眼里。他手下的人,与赵显府的人互相仇视。
我忽问:“天寰,你故意叫阿宙去审问赵显?”
他是存心试探这二人。他不置可否。
赵显被“请”入刺史府,自然死活不认为主谋,到后来干脆不开口。不过赵显手下的一些属官被送到扬州刺史府以后,都纷纷开口,指控赵显目中上人。他曾经讲过不少在普通人眼里:对皇帝不尊,对太弟不敬,居功自傲的话。
阿宙的长史沈先生,当然一条不漏的记录下来,送给皇帝过目。
那个侍女虽然被刑讯再三,还是咬定她一人所为。
我知道赵显的为人。他心里没太多的尊卑贵贱,爱说话。但是谋反,谋杀,不是他做的事情。
天寰每日批阅全国各地送来的奏折,不管外界多大议论,他都泰若磐石。我终于忍耐不住,问他:“天寰,你就看着?刺史府在皇太弟的面前,只能唯唯诺诺。沈谧的用刑手段,是残酷的。难道非要他们逼得赵显承认谋反?”
天寰笑涡一动:“这乃第三天的夜里了……。我们快离开扬州了。□□案不论,不过监狱里发生的一切,我都了如指掌。沈谧虽然是儒士,但自有一套不流血的文雅的酷刑。所以赵显手下越来越多松口,转为攻击赵显。他是有功,……我为何给他一块免死牌,就知道他总有一天会闯祸。”
人如雪,月如霜。墙上光影摇移,好像人心浮动。
天寰把阿宙的奏折给我看:“五弟这次倒没有落井下石。他只是把一些实际的情况反映给我。他也说了,他唯恐手下问刑失控,要求刑部审理定案。”
阿宙现在做的,正是皇帝所需要的。
“五弟是皇太弟,我不能不给他权利。他曾经和赵显并肩战斗,但到了今天,不可能握手言欢。这次南下,我并没有想要去掉赵显兵权。但这几天的审讯,听到了那么多他所说的狂言,让我难以挽回。江南是需要赵显,但如果朝廷只能用赵显一个人来守卫江南,将是朝廷的悲哀。在新征服的土地,身为大将,蔑视皇家的任何权威,都会造成可怕的危险……。我就是因为这几年松下来,差点在这个城里失去你。赵显,君宙的矛盾迟早激烈。我选弟弟,就不能选他。”
我叹息一声:“你要夺他军权?”
“我们一起去西厅吧,他正在那里等待我们。”
赵显已押解到西厅?我心一慌,跟着天寰穿堂而行。赵显跪在石阶下,双手被反绑。
这胡须满面的狼狈汉子,就是赵显?是少年万骑相随,壮年指点南麓的赵显?
赵显大声说:“皇上,皇后,臣冤枉……。臣没有叫人杀皇后。臣平日酒醉嘴上没把门,但苍天在上,臣哪里有一点反心?”
天寰居高临下俯视他,表情漠然:“你不冤枉,你活该。朕告诫你什么,上官对你说过什么……皇后如何护着你?她被你差来的奴婢差点害死,她身为中宫被你当头大喝。可是方才,她还想保全你,为你说话。她怕什么?怕你在权势下丧命,怕损了朕一员虎将,怕伤了那许多年建立起来的信赖和情分。可你呢,居然说你冤枉。你渎职,便是你的头等大罪。有人在背地里罗织你罪名,有人密切注意你的鸡毛蒜皮,你为何让人抓住把柄?你为了图痛快,是否说过‘皇太弟以前就是被我追的丧家犬。我只不是皇帝的弟弟,还有哪样不如?’等等的话。”
赵显张大蓝眼睛,好像在竭力回忆,爽快地说:“臣是讲过,但臣没别的意思。”
“别的意思?你说国事是你的家事。你以为是尽忠亲热,皇弟觉得你放肆,朕也不快。
朕家的事,不是你的家事,而是你的国事。”
赵显咧嘴一笑,有点凄苦,有点滑稽。我心里一冷。
“臣真没想杀皇后,臣是给桂宫看门才混到官职的。皇后待臣怎么样?臣清楚。臣不会搬起指头砸自己脚。赵王手下的沈先生,视臣为眼中钉。除掉钉子,是他得意。臣不过一死而已,碗大的一个疤。臣此刻就求皇上以玩忽职守罪,赐臣一死。臣算报恩了……”
天寰冷冷瞧他一眼。赵显大喊几声:“皇上……”天寰负手而去。
我呵斥道:“赵显,你这莽夫!我看错了你。皇上要杀你,为何让你来行在见我们?你知道大丈夫和小人的区别吗?大丈夫忍辱活着,是为了天下。而小人,就是因为忍受不了屈辱,所以只求死个痛快。”
赵显的蓝紫色眸子,在火把下闪着光。他没有动弹。
我对他背后的侍卫说:“去,给他松绑。安置好等皇上发落。”
我又吩咐:“去扬州刺史府,召沈谧到东厅,说是让他来接收赵将军。”
对沈谧,我忍耐已久,该是他受到教训的时候了。
红烛高燃,我和□□个婢女都等在东厅。沈谧稳稳进来,发现了我。
圆荷关上了门。他迟疑片刻,下跪:“皇后……有何事吩咐臣?”
我一挥手,宫婢们把亮晃晃的刀背都加在他身上。沈谧吃惊:“皇后欲用私刑处置臣?”
“你知罪么?”
“未知。”
我一声冷笑:“挑拨亲王和大将的关系,就是大罪。你为何不喜赵显?那时候,你看到六王和赵显吵嘴动手,就挑拨殿下说:赵显因为和六王有隙,才故意拖延营救。你以为我不知道?”
“臣不知道皇后所指。皇后,您可有什么证据?”
我没有证据。但我要给他一个教训。谁容他在阿宙身边如此嚣张?
我正色道:“如果你还要挑拨皇帝和亲王的关系,你就罪该万死。”
他被刀背压得太不起头,但只笑了笑:“对此指控,皇后又有何证据?自古以法治不法。赵显将军虽然曾为皇后亲卫,受到皇后的眷顾,但法不容情。扬州出事,他同时犯有渎职和大不敬罪。就算有金牌,得以不死,也该解职囚禁。”
我叹息而笑:“以法治不法。而你在我眼里,是不祥。法不能治不祥,天自然会治的。沈谧,你当谨慎。你是名士出身,你舅舅张季鹰曾托我给你一信,我一直存着,此刻给你。你虽然聪明,但未必能懂得其中深意。有勇或有谋的人,世上太多了。假如你觉得可以由此修身治国平天下,可以成为一代名士,说明你还不成熟。天降不祥,指日可待。”
沈谧接了信,宫女们把刀拿开了,我说:“送客。”
我回到寝室,天寰正在翻看卷宗,却不是使女行刺案子的卷宗。而是列了数目的一大捧卷宗。好像是□□案所有涉案人的口供。他握着笔,微笑着出神。
扬州之案,推倒了汝阳王赵显。婢女谋害皇后,从前是株连九族的罪行。而这次皇帝没有旨意,就无人敢于提起。赵显的部下,甄别后,编入京城禁军和各地府兵。皇帝不许任何将领收编他们,而是直接统辖这些军人。我以皇后的私库,代表皇家给这些军人,每人发了一笔款子,聊作安慰。士兵们本来久战而疲,虽然失去了头领,但得到了实惠,激烈的情绪,也渐渐被压制了。
我们带着赵显回长安,只在长乐宫内逗留一日。青山的黑影,在故宫无处不在。
赵显匍匐在龙座前,眼睛恢复了神采,虽狼狈,不消沉。
“皇上,臣愿意听个宣判。有的事儿,臣想明白了。想不明白的,就不能想明白,下辈子再想。臣就是那么一个人。强扭的瓜不甜……,皇上对臣教训也是白操心。臣仗打过了瘾,郡王也当过了,所以死而无憾。”
我擦了擦眼睛,道:“免死金牌在,你不会死。而汝阳郡王的职务,皇家并不会削的。”
天寰举起了酒杯,杯中酒映双阙。对面山岭,雨中春树万人家。
他望着赵显,对我点头示意。他终于走到赵显身旁,说:“其实,朕已经替你想了很久了……有个归宿……”
我掩门退开。对赵显的安排,是我和天寰共同决定的。
阿宙立在池边。樱桃蜕尽春归去,石榴花在他身后如火如荼,而他无动于衷。
“皇上到底要如何处置赵显?”他问。
“你希望如何呢?阿宙,这次他要是被处死。你可是直接得利者。沈谧等人严刑逼供,你别说你不知道他们的所作所为。”
阿宙凤眼一挑:“我从未要他死。但你以为皇帝没有猜忌他?赵显走到这路,是早晚的事情。在四川,我就晓得他有一天栽跟头。他平日说我的话,我何尝告诉了皇帝?这次,连神仙也不能帮他隐瞒了。为大将的,皇家客气些,赏赐丰厚送你回乡。不客气,就找茬处死,还要史官写你狂妄。”
他看着雨丝:“看着赵显的下场,奇怪了……我总觉得自己也不好受。这倒不是骗人。除了对你的感情,小虾,我发觉其他一切都在变。赵显下面,又轮到谁呢?”
“不管他怎么样,你只是你。你要做你自己的主心骨。那个沈谧,记得你好象说过平天下后,送他回家隐居。为何现在他居然在你身边,以你代言人自居?”
“天下算平定了吗?一年之内,不起战争。我就立刻将沈谧送走。”阿宙神秘的一笑。
一年之内,便又要用兵?他是怎么知道啊?
我气道:“没有他,你打不了仗?你对他好,他说不定要把你拉下地狱呢。”
阿宙笑道:“没有他,我不是不能打仗。大哥没有上官,不能打仗吗?我对沈谧,和大哥对上官差不多。”
“他不是上官。”
“嗯,是啊,除了上官自己,大概哪个男人都成不了他那样子。”阿宙说:“上官早年还有活气,如今越来越像仙人了。”
斜风细雨,一个僧侣走来。他步态矫健,对阿宙全然不见,只对我潇洒合十。
他就是赵显。皇帝为赵显考虑的结局,是叫他出家。对阿宙,可谓意想不到。
阿宙沉默,他伫立着目送赵显离去,并没有压倒长期对手的得意。
山中暮鼓,我想到了上官曾经爱说的一句古话,这几年他从来没有再说过。
“狡兔死,猎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良弓该藏,不是烧毁,不是折断。阿宙的心里,能懂吗?
长乐宫的夜,是漫长的。聚也终需散,既然是帝后之路,总要走向高处的孤独。
除了彼此需要彼此慰籍,还能选择什么呢?红烛罗帐,春雨绵绵。
只有此时,皇帝可以毫无防备,皇后可以意乱情迷。
原始得近乎野蛮的律动,带来了温暖。这样的美,残酷而真实,就是不加粉饰的生命。
梦醒时分,长乐钟鸣。雨过天晴,彩云飞过。
当人不再奢望的时候,奢侈会不期而至。紧接而来的夏天,对我就是如此。
第十章:凤归
五月五日端午节,重重珠帘内,尽是换了夏装的青葱人影。好一派清新致爽。
我让惠童把艾草人挂在宫门楣上。我不指望草人辟邪,只是点缀节日太平。谢夫人,圆荷在菖蒲花荫下包粽子。谢夫人的粽子小巧玲珑。我笑道:“到底是江南粽子,比江北粽子精致。”
谢夫人说:“我还记得江南的端午节,赛龙舟的时候,美男美女倾城而出。哪里是看龙舟,都是在看人呢。少女怀春,少男钟情,风流都跟戏文一般。长安的端午就不热闹。皇上不好奢,百姓不来事。偏皇上今日非但不休假,还要带着皇子皇弟去察看黄河水利……”
我往粽子上缚五彩丝绦。太一是孩子,但天寰已经有意让他旁观旁听朝政。
我将八只粽子用匣装好,吩咐惠童:“让中使快马送到终南山上官别业。”
太一的童音:“家家,我回来了。”
我猛站起来,忽觉阳光刺眼,一阵头晕。我捂住胸口,谢夫人机敏,跟着扶住我。
我对她摇摇头,对太一张开手臂说:“今日那么早了?”
太一靠着我的耳朵低声说:“爹爹和五叔还在外面议事呢,我想你,就先回来。今天可是端午节。对了,在御车里爹爹跟我说:好多年前家家当新娘的时候,就跟他去黄河岸边,是为了圆个龙凤的秘密。爹爹好卖关子,说要等我长大了,才会告诉我秘密是什么。”
龙凤的秘密。就是北朝祖宗的那个宝库。我想了想:“爹爹不是卖关子。那秘密必须要皇帝才可以知道。国家初建,国运日益昌盛,太一要帮着爹爹积累,可不能当败家子。”
太一乐呵呵:“我晓得。”
他从怀里取出一件东西递给我:“我做的。奉献给家家当节礼。”
原来是一台微小的水车。我惊讶说:“你做的?别是先生帮着你的吧?”
太一黑艳艳眸子光彩四溢:“就是我自己做的。”
他眉头一皱:“先生越发爱学仙问道了,我又不能阻止他。所以,我就想在先生变成上仙之前,多学点本事。将来他万一走了,我只能靠自己。”
我心思一动:“你想不想学仙?”
“不想。”太一坚定的说:“神仙要抛却红尘家人,我舍不得,做不到。神仙固然能遨游天地,但像我爹爹那般不做神仙也能掌握乾坤。”
我让人蒸粽子去。口中发苦,头晕不已,只是硬撑着。
左等右等皇帝并不来,我先让太一吃了粽子。他不肯动:“家家也吃点。”
我咬了一口,味同嚼蜡。太一变色:“家家,你难受吗?”
他丢下粽子,擦干手搀着我。我低声:“今儿过节,我不舒服不宜声张。你陪着我到帷幕里歇息一会儿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