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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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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四卷 下(2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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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在帷帐里的长榻上。太一替我抹去汗珠,拿了把芭蕉扇,立在我身边如扇着。

芭蕉扇影摇着,我渐生倦意。

上官撩开帷幕,走了进来,他足下流云,宫内的凿井花纹,瞬间消失,成了团团紫气。

“先生,你来了?我还让人送去粽子给你。”我说。

他的脸庞,就和青城山傍晚茅舍里我们邂逅时候一般。美得不可思议。

他温柔说:“你让我陪着你,别让你一个人。我陪了。现在时候到了,恕我不能再留。”

我拉住他飘飘衣袂恳求:“太一还小,你答应教养他的。”

他微笑,如同夜樱。花瓣散落,他的身体化于无形,我猛地醒来。

太一双手托腮,跪在榻前:“家家,做梦了?”我松开他的袖子。正殿隐隐传来男人说话声。

太一悄悄告诉我:“爹爹和五叔来了。爹爹让我守着你。他们怕吵到你,所以把晚膳移到外殿去用。”

我起来,太一搬面铜镜,帮我理头发。他叹了口气,悻悻说:“家家,怕是又要打仗了。”

“什么?”我放下梳子:“你听你爹和五叔说的?”

“他们没有对我说,但我从他们话里猜出来的。五叔说江南去掉赵显后。有少数旧势力蠢蠢欲动,会联合浙西流寇起事。他自请抚镇江南。爹爹就说:等夏天过后再动手不迟。爹爹还说赵显之勇虽然可挡一时,但好比金银花茶。热性有血毒的人,只要几天不喝,隐患就会成疖。他偏要把这个隐在江南皮肤下的疖催熟成痈,然后一举割掉。从此就不能死灰复燃。”

我明白他们的意思。阿宙渴望带兵到江南平乱,一展雄风。天寰呢,从来就是反反复复两头下棋,他明里暗里都有盘算。江南不收赋税,大批任用南人,是国家财政和吏治所不能长期宽容的。浙西流寇不灭,是因为有大族财力支持,才能得以存在。赵显出家的消息不胫而走之后,江南头顶好比少了座大山。一小撮的阴谋家,毕竟是不能用仁慈永久压制的。

我在扬州遇刺,虽然原因众多。但也说明朝廷统治在那里还不稳固,因此天寰兄弟都有心思。

我拉着太一走出帷幕。夏风里,阿宙正在抚掌而笑,天寰注视弟弟,脸颊上挂着笑涡。

太一正要说话,我捂住他嘴,把他拉到帷幕后:“我们不过去了,让你爹爹和五叔多说会儿话。你知道五叔是你爹爹养大的,小时候也在这儿长大。”

“嗯,知道。所以……五叔才当皇太弟?”太一问。

“他当皇太弟,实际上倒是帮了我们母子。爹爹只有你一个小孩,南征那会儿你更小。立了他,便断绝了闲言碎语,稳定了人心大局。大臣们再也不会因为家家才生了你一个,逼着爹爹再纳妾。你呢,因为不是皇储,所以能自由些,安全些。”我捏着太一头颈后皮肉:“现在你慢慢的长大了…………”我不说完。

太一道:“五叔疼我,送我玉飞龙。”

太一从春天开始,每日练习骑马。玉飞龙因为他专用,所以就在太极宫后,搭了一个马厩,阿宙王府里专伺候玉飞龙的一个宦官也跟着进宫,到皇子名下管马。

天寰每日天不亮就要上早朝。太一有时也会跟着起床。

等送走了父皇,他经常会去马厩去给玉飞龙喂食。

听惠童说:玉飞龙对太一十分恭顺,太一有很多话也肯对马匹说。

我并不禁止太一这样做。皇子也是孩子。他可以亲历亲为,有所钟爱。

我小时候,就常常偷跑去逗弄父亲的老白马。

风铃一响,天寰迈步入内:“娘儿俩说什么悄悄话?”

“即知是悄悄,皇上何必刨根问底?”我调侃道。天寰道:“脸儿黄黄的,病了?”

太一问:“五叔走了?”

“没有,正在门口看星星呢。你出去,我和家家就来。”

太一瞅着我们无声一笑,去找他叔叔了。

天寰拉过我的脉搏,笑道:“我是好久没有给你诊脉了。这几年你身子逐渐好起来……,当年上官……”他住了嘴。

我问:“要是江南有乱,真派阿宙去啊?”

天寰嘘了一声,他把我按在榻上,自己蹲下,低头按着我的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他呼吸长短不均,问:“怎么,旧病复发了?”

阿宙和太一的笑声传进帘子。我心一凉。

天寰摇头。他抬起脸,眼里闪着夏天的星波:“好像真是旧病复发啊。”

他傻笑一会儿,跪着把头搁我的大腿之上:“夏初,想不到太一之后,我们还能有太二。也许有生之年,还会有太三,太四。这几年你身体健壮了许多,再生孩子就不会太危险了。你愿意给我再生一个孩子吗?”

我从榻上滑下来,同他抱在一起。阿宙笑声朗朗,正同太一说各星星的名字。

天寰收了笑容,暗黑的眸子,就如湖面波光粼粼:“先不要泄漏,知道此事的人越少越好。……大约要到明年早春才能出生。那时候,江南的局便彻底定了。”

阿宙在洛阳囤积有十万的兵马,江南,可以让这支人强马壮的队伍有用武之地。阿宙把这些人从洛阳转移到遥远的南方,恐怕还有消除皇帝疑虑的意思。自从皇帝借机收了赵显的人马后,各大将人人自危,善自防闲。阿宙身为太弟,是沸水边最近的蚂蚁,当然不能自安。

我不愿再想那些复杂的事情。此刻的欢乐,是我们两人的。还能怀孕,令我喜出望外。

天寰和我一起走到廊下,太一指着天空:“那就是参,那就是商,据说是兄弟星。”

阿宙打量着我,过了一会儿,才对太一说:“星星都是一样的。谁能说清楚哪颗近些,哪颗远些?参商不过是文酸的杜撰。”

天寰仰望苍穹。好像那只是一面镜子。我把手放在腹部,我不希望阿宙和天寰成为参商。也不希望太一和弟弟有参商之时。让我生个宝玥般贴心的女孩儿。人们说女儿才得父亲的真传。她会有雪色的皮肤,水样的眸子,浅浅的梨涡……让她能描画丹青,能嫁到宫外快意山水。

国家有皇太弟。而中宫在第一皇子后再次有喜。对于朝局来说,并非大好消息。因此我忍着辛苦,减少露面。除了几个左右的亲近人,消息密不透风,连太一都被蒙在鼓里。

八月末,南朝旧家顾氏,何氏,袁氏等三家并浙西农民,联络受赵显案被免官降职的五个朝廷官员。在杭州,越州,福州起兵。檄文送到时,天寰和我在文德殿接见新一批修文殿学士。

当年为我编著书籍的年轻人,逐渐步入中年,担任要职。他们的位置,被各地通过科举和推荐的人才所代替。皇帝特许修文殿学士门从北门入禁中。修文殿的学士会受到皇后庇护,已是公开的秘密。

我读了檄文,道:“三家旧贵,不知变通,遇到新朝,就难免失意。而五位官员,纯因为失职怨愤。身为须眉,为了自己的富贵爵禄而胁迫当地军民反抗,不是太残忍了吗?”

天寰悠然对那些青年说:“国家已名正言顺,他们与国家战斗,不符人心。皇弟南下,乌合之众不过三个月便会瓦解。然而,这檄文之慷慨流畅,令人欣赏。可惜这样的人才,不到朕的朝廷来参加科举。你们要记住这个人,将来只要有可能,朝廷不会杀他。”

第二天,天寰临未央宫,号令在洛阳巡视的皇太弟即刻南下。大运河的存在,让进军十分快速。皇帝还拉出了那痴呆的孩子炎全,驳斥流言,说明南朝废帝活的很健康。

我以皇后和故国主人的名义,隔帘参与朝会。发明文号召江南军民不要盲从。

忙碌半日,天寰去户部过问军费,我回到太极宫。雨脚歇处,上官先生侯在海棠花旁。我觉得每次见他都珍贵。我拉着他的袖子笑道:“先生今日下凡?”

他说:“为了江南叛乱而来。他们不成大事。但孙照帮你所藏妙瑾公主,恐怕会被乱者利用,以她名义造反。夏初,你真不准备向皇帝公开妙瑾的去处?”

“这是我的事情,我不会告诉他。假妙瑾平乱之后,一定被杀,我救不了。但真妙瑾好多年前就隐姓埋名,在敦煌郡安家。我每年都派人去观察她,她长大后专心慈善,救济孤儿,毫不关心政事。如果只是因为她是曾经的妙瑾公主就该死,那么皇帝和我都没有颜面。”

上官笑了,他停了半天道:“你说的对,我本不该问。我小时亲眼看到父亲被政敌暗杀,尸身躺在庭院花丛,血流满地,情景终身难忘。可皇家之内,互相残杀层出不穷。对于浙江的用兵,我有点失望。那群人早有反迹,师兄在江南也有人为他提供各种情报,可防范于未然。师兄养痈,自有他的目的。他是要转移在洛阳的兵马,要再试探他弟弟,但天下一统,皇帝如此殃及池鱼……。记得当年在四川,我对你说北帝什么吗?哎。”他笑叹一声:“没想到师兄就是他,于是就花去了我们的十年。”

我们的十年,大家都老了十岁。有些记忆,只是我和他的。

我记得那年在青城山茅屋,他对我纵论天下力量。给了北帝“行事乖张,手段残酷”八字。那时候他是隐逸少年,而我是懵懂少女,传说里的北帝,兀自在金色阴影里。

他慢慢说:“斗转星移,十年已过去了。我的所学都写在册子里,放在太一书房内。有了书,孩子留我无用。我的祖宅,还有些亲戚住着。终南山的上官别业,我捐献你建立皇家书院。我曾说过,太学以外,全国应多设书院。为了纪念师傅元石先生,请把它命名为元石书院。”

我不语,摸了摸宽大裙子下隆起的肚子。

我脱口而出一个疑问:“当年我生太一后,先生给我吃的香气丸药是什么?”

他目光清澈,并不回答,俯身凑近我,蓦然拉起我的手腕。

我看不懂他的表情,暖意从他的身上传递到我的手上。

“夏初……”他喉咙哑了:“夏初啊夏初。”他好像是怜悯我,又好像只是感慨沧桑。

“是的,我又怀孕了。”我简明扼要说。我最不想瞒先生。

我又说:“不知道是男是女,可我想让你给孩子取个名字。”

他点点头,放开我的手,侧过脸去:“我会去杭州一次。等明春,孩子该出生了。我会想好一个名字的。我答应陪你活十年,因为这新的生命,我会再等一段日子。请你们原谅我的逗留……”

他说什么请我原谅,明明我想拖住他,但他要那么说,我心里一堵:“先生为何要去杭州?”

“凤兮凤兮,为何去杭州?”天寰在远处出现。

上官道:“这次战役,叛军最后肯定会用杭州城为末期的防线。我曾经去江南,爱杭州之美,清艳秀出,天然绝俗。画船载入孤山,半湖□□,乃是梦中的家。我不能眼看杭州变成废墟。君宙好战,沈谧好斗,我不去,杭州会成死城。而我一个人匹马就能进入杭州城。”

天寰皱眉:“我宁愿失去杭州,也不愿失去你。”

我正要劝说先生。上官说:“战争才开始,阴谋并不成形,杭州叛乱的将士心不定,才可能听我劝说。如果战斗开始,大军到达杭州城。他们一定死守城门抵抗。我一个人去,叛军总不见大惊小怪的派支军队来对付我,若只派将领来,我就能利用他。我从无官职,倒是有名声……他们不会杀我。不让我去,我也会去。我不是为了你的皇朝,而是为了我自己的梦。”

他说完便离开。第二日,他果然动身去杭州。接下来的秋日里,杭州城被他一个人劝动,守城将士杀死长官。叛军迅速瓦解。而阿宙率军一直攻击到海上,火烧连营,连克福州,越州。

朝廷在冬季开始的时候,平息叛乱。皇帝此时才对外公布中宫待产的消息,于是祝贺表堆满太极宫。上官一直滞留在苏杭地。天寰命阿宙分十万兵在江南各大州府,准他带其余三万到洛阳。新年之前,天寰寄御诗给洛阳阿宙,以表思念之情。阿宙不得不奏请入朝。

我身子日益沉重,胎儿常常在里面动。看来这小胎儿脾气比太一暴多了,日夜都不老实。和上次一样,神医子翼先生,女医卞夫人都被安置入宫。

元日,天寰第一次带着太一参加百僚朝贺会。

那孩子端丽仪表,优雅举止,慈和态度,瞬间传遍长安。

有一种人,具有磁石般的魔力。只要认识他,便会喜欢他惦记他。太一,便具有这样的天赋。

长安的爆竹声里,雪花飘落。阿宙,上官都是今日到京,而我还未见到他们。

谢夫人做了两件新袍子送给太一,迦叶贺岁。迦叶一眼,就抢了红衣鼓着拳头说:“大红最威风。”

太一抱着碧色道:“我倒喜碧青,先生总穿青。”

谢夫人低声对我说:“红色,照例给皇帝之子的。”

我随口道:“小孩子家,喜欢便喜欢吧。他们一个陈王,一个吴王,没什么大分别。”

迦叶咬着烤肉串说:“五叔回来,我又要回赵王府了。”

罗夫人拖着他去睡觉,他不肯走,和太一咬耳朵。太一点头,小哥俩相视而笑。

等迦叶去了偏殿,太一小心翼翼靠着我腹部:“家家,它又在踢了。”

小生命的孕育,对太一是新鲜事。我摸着太一披散头发:“想要弟弟还是妹妹?”

“弟弟。”太一不假思索。

天寰拿着几本奏章过来,问:“为何要弟弟?”

太一说:“二叔战死,六叔遇难。爹爹只剩两个弟弟,七叔又病了。我这辈也才四个男孩。”

天寰沉默良久,才说:“有弟弟,你家家就偏心喜欢弟弟了。”

我白他一眼:“皇上胡说。太一,不论弟弟妹妹,家家都会平等对待你们的。”

太一摇头:“我才不怕家家偏心,弟弟肯定很胖很可爱。我都要喜欢他,别说父母了。”他飞速瞟了右手一下。

天寰放下奏折,过来抓住他的手:“我最受父皇宠爱。后来你五叔受宠,父皇跟我说:无论谁得宠,天寰最重要。你是长子,得到第一份父子爱,他人莫得比。我对太一,就象父皇对我。”

太一把头埋在天寰的胸襟里。我隐约听到马嘶。寒气逼人,雪比方才更大了。

第二日清早,天寰照例四更赴朝会。

我送他上朝,听罗夫人来跟我抱怨:“迦叶,太一刚才溜掉了,裘皮都不穿。”

我笑:“许是和太一到附近去玩雪了。”

我们正在雪地里说话。上官来了,他裹着一身银狐皮,更显神清而绰约。

我惊喜,忙趋前几步:“先生!”

“夏初。小心身子。”他举着灯笼。

“先生,你也不顾清晨寒气大,你的腿……。”

他笑微微的:“我想看看孩子,也想拜望皇后你。”

我指圆荷捧着的裘皮:“陪我找找孩子们,可别把他们冻坏了。”

我们走了一会儿,老鸹在雪枝头叫,上官瞧我出了汗:“别漏了马棚。”

啊,先生说对了。他们可不是想骑马踏雪?怪不得昨晚鬼鬼祟祟。

上官快步向殿北的马厩走去,我由惠童扶着。

雪地里轰隆隆几声巨响,孩子连声惨叫,划破了宁静冬晨。

我心顿时被纠起,使劲往前冲。上官丢下灯,扯开狐裘,往前飞跑。

熹微天光中,一匹白马追着一小团滚动的碧色,踏雪怒冲而来。

那是……。惠童拉住我:“皇后!”

太一连滚带爬,钻到上官身边。瞬间功夫,上官拉来银狐皮,用身子护着他。

疯狂的玉飞龙,从那堆银白上狠狠的践踏而过。我厉声叫起来,肝胆几乎被活活震碎。

玉飞龙呼啸着从我身边跑过。……怎么办?

我跌在雪里,急中生智,使劲全部力气长啸了一声。

马头剧烈晃动,它前蹄在积雪里绊了一下,回首看了看我。

玉飞龙……你是怎么了?我是夏初啊。

这时,一位侍卫的箭头刺穿了马股,玉飞龙狂暴怒立起来,悲鸣嚎叫。它飞驰几丈,马身扭曲,它折断了自己的马腿。侍卫们一拥而来,将那马团团围住,我大喊:“别杀它。”

我挣扎着爬到上官身边,太一哆嗦着掀开狐皮:“先生?先生?”

上官双目微阖,修长身体弯曲着。他温柔而惘然的望了我一眼,铁锈色血从口中涌出。

我大叫:“来人,救命,救命!”

我扯着上官的衣袍,眼睁睁看他们把他抬走。

一张青色的墨纸从他衣裳里掉下来,散落在雪地里。太一哭叫:“迦叶,迦叶……”

我喘息着,跌跌撞撞往马厩边去。太阳初升,白雪里火红的孩子蜷缩着。我哭着把迦叶抱起来,奔马踩碎了他的脊椎。孩子的肉体瘫软,骨头发出让人撕心裂肺的脆响,他面色青紫。我叫了他好多声,他模模糊糊叫我声“家家……”,就在我的怀里断气了。

我不禁泪如雨下。迦叶,别人都以为他贪吃爱玩,可是他也有自己的敏感和渴望。他从会说话起,从未像太一那样亲热地叫谁一声“家家。”

可是,一切都太迟了。我愧疚而痛苦,继续抱着他。太一大声哭泣:“都是我不好,是我让他陪我来看马的。马厩一开……玉飞龙就像见了鬼……直踏迦叶……迦叶,迦叶!”

玉飞龙怎么会如此残暴,失去了常态?我恍惚了半日,发现自己怀里空了。

太一正在殿外抽噎,圆荷扶着我到东殿去。一群人围着玉床。天寰,子翼先生,百年,孙照……上官先生昏迷着,他的脸呈现出灰白,嘴唇青紫。我叫了一声:“先生……”

他根本不动,天寰的面容极度阴沉,他的眼内的寒意,令人锥心。他轻轻抚摸着上官的额头:“怎么,有救吗?”

子翼捻着须髯:“陈王年幼,遭马践踏便立刻殒命。至于上官……要看他的造化了。”泪水弄湿了他花白的胡子:“皇上,上官……心神俱耗大半,他为您军师,谈何容易?”

我泪眼朦胧,天寰又摸了摸上官的脸。孙照把药灌进去,上官吐了出来。天寰用指头扳开他的牙齿,孙照再喂。百年道:“皇上,五殿下还在雪地里跪着谢罪。您……”

天寰的面上忽闪现一丝薄如刀缝的冷笑:“他送的马,他可自行处理。可死者不能复生,上官又还未死,皇太弟有何罪可谢?”

众人都不敢作声。我说:“还是我去吧。”

天寰并不答应,只是专注的望着上官。我肚子里的孩儿猛蹬我一下,我掩住嘴,不让自己□□出声儿。我走到屋檐下,阿宙脸色苍白,他似乎积聚着愤怒,但实在无处可以发泄。

“马发狂,到底是怎么回事?玉飞龙怎么可能无缘无故的发狂?”阿宙问我。

我摇头,惠童说:“才刚皇上让人询问太一,罗夫人,还让人捉拿府里跟马入宫的双宝问话。”

马儿偶然会有暴烈野性的时候,宫廷内养马的人,也有过被马践踏踢死的意外。可是玉飞龙,是不会无故发狂的。除了养马的宦官,就是太一最可能被马伤害。新年第二日,皇子照惯例穿红色。红色刺激兽性。凌晨迷朦中,躁狂的玉飞龙看到灯笼里的红色,便直冲而去。谁知,却是小迦叶替死……

太一若意外死亡。至少在十年内,再也没有人能威胁阿宙皇太弟的位置。

可是,玉飞龙乃是阿宙所送的,养马的也是他的宦官,此次太一不死,上官重伤,天寰他……

我望着阿宙,阿宙是凶手吗?不,他没有必要那么冒险,他绝对不会用跟他出生入死的战马来当凶器的。这时,天寰也走了出来,他的语气陡然平和:“五弟平身吧,烈马失常,不是你所能控制的。朕不怪罪,你不要自责了。皇后,你身子重了,节哀顺便吧。”

“皇上……马。”

“马正捆在殿后,百年你领着殿下去。”天寰想了想:“皇后若还心疼那匹马,也可以去。”

“皇上……玉飞龙……?”我含泪。他瞅着我和阿宙,漠然说:“你们拿主意。”

玉飞龙被侍卫们用铁索绑了,躺倒在小屋的泥地里。它不断挣扎着,却无能为力,马口喷着灰白的泡沫。它的疯狂劲儿已过去了,马眼虽然充血,但重复了素日里的棕黑。

阿宙盘腿坐在马头边,把马的脑袋放在它大腿上,抚摸着马的鬃毛。泪水从他的凤目里淌下来,我也泪流满面。从四川相识,经历了多少的风雨战争,竟然在太平里,它倒下了。

“小虾不哭。它是我的马,你为何哭?”

阿宙用袍角擦去马眼里面滚出的泪珠。他仰起脸,笑颜光艳,如雨中芙蓉:“玉飞龙,你也不许哭。记得我第一次带你上战场的时候,跟你说过什么吗?我说:元君宙是一个男孩子,你是一匹小公马。男儿到死心如铁。上了战场,就算我要死,你要跟我分别了,你也不许哭。”

我呜咽。阿宙望着冬日冷冰冰的阳光,叹息说:“我太傻了,想不到戎马十多年,我们在这里分别。我以为把你留在皇宫,就可以让你免遭屠杀。我忘了皇宫里,就是变着法子杀人……”

我过去,用帕子摸着玉飞龙满是血沫的牙槽。阿宙抽出了剑,他对我道:“小虾,你出去吧。”

“阿宙……”

“出去。”

我扶着门出来,惠童掺住我,我瞧了一眼白帕子,血沫里夹杂着细细的紫色草粒。

只听咣当一声,马嘶叫一声。死寂之后,阿宙走出来,我哭,惠童也哭。

阿宙抖落白袍上的血,说:“我该回府了。请把马的骨肉运到我府。”

正殿内,几位重臣大将都在廊下,皇帝隔着帘子与他们说话:“天降大祸,朕痛失陈王。卿等要求,朕无法准奏。此马乃是皇太弟爱马,跟他出生入死多年。皇弟将它送给吴王,从未有异。方才内侍报朕,管马的宦官已恐惧自杀。马厩内只有隔夜的麦草,经人检查,也没异样。皇太弟乃朕抚养成人,朕最钟爱。他有功于社稷,有勋于皇室。因此朕才把他立为东宫。兄弟何尝起疑?卿等先回去吧。”

自杀?我捏捏手绢。

谢如雅猛抬头:“皇上,此事乃冲着皇子来的,绝非偶然。臣万死,再请皇上速查彻查,以绝奸人之谋。此马乃赵王坐骑,养马的是赵府家奴。若无罪,又为何急于自杀?”

杜昭维冷静的说:“谢尚书,事态尚模糊。我等不应危言耸听,动摇东宫。一切听皇上的圣意。”

谢如雅还要说话,崔僧固打断女婿:“谢如雅狂妄。皇上乃有道明君,乃是你黄口小儿能臧否?退下。”他率先叩首:“皇上,臣等告退。”

我进入帘内,把那块手帕交给天寰,他对光线看了,道:“此草给兽吃了能导致幻觉。给人吃了能致人癫狂。有人下药无疑……。我现在不是大动的时候。”

我们到殿内。天寰捏起上官的手。圆荷跪着递来一张青色纸:“皇后……”

这是上官早晨放在衣服里的。上面写了三个楷字“元浩晴”。

谁是元浩晴?我糊涂了。天寰长叹,道:“不是你让他给孩子取名字吗?”

浩晴,浩晴。浩生之德,天道浩荡。我终于明白:上官的理想,便是一片晴天下的天下。

天寰把脸靠近上官,眸子里泪光莹然,他低沉说:“凤兮凤兮,听你的,孩子就叫浩晴。你只想要出山十年,是我们没有放你走。我知你这次去江南,就选了一个隐遁的佳地。但为了浩晴,你回来了。我当初劝元石先生收你为徒弟,既是为了让你当‘士’,也为了让你被我所用。十年来,你一次次襄赞谋划,一次次的分忧解难。你从我这里,除了让你为‘士’飞翔,就一无所取,别无所求。我不是不知道你借酒消愁,不是不知道你长夜难眠,不是不知道你对我有所失望……”

上官绝美的脸庞微动,似乎不胜痛楚。

我的肚子阵阵抽痛,弯下了腰。

天寰继续说:“最初在青城山,就是你救了夏初。你为了保住她的性命,你居然用自己的鲜血熬成药丸送给她吃……。”

产后的往事,在我的脑海飞过。……我恍然大悟。

我“啊”了一声。天寰转身抱紧我。胎儿就要出来了……我……天寰。

这一天发生太多,我不能再熬了。

元月三日凌晨,我从分娩的疲惫里清醒过来,太一抱着个胎儿给我瞧:“家家,是个弟弟。”

罗夫人道:“相面的说皇后宜男,果然再生皇子。小皇子虽早产,但个头不小。”她在我耳边说:“皇后,小皇子的手脚齐全,相貌和皇上婴儿时一模一样。”

我稍微抬头,红脸的小浩晴,实在像他父亲。太一亲吻着弟弟的小手,又亲亲他鼻子。

婴孩小嘴一动,大哭起来。哭声之响亮,前所未闻。好像责怪父皇无暇顾及他。

天寰捏着上官的手,陪伴他三天三夜,我不知道他还对他说了什么,但他留住了上官。

皇太弟元君宙,从那天起就称病不出,把自己封闭在王府之内。而皇帝派长孙乾老将军的次子长孙平,到洛阳去代管军政。阿宙的长史沈谧,无论在长安还是洛阳,突然失去踪影。

春水涨起的时候,天寰和我,陪着康复中的上官去踏青。

上官苏醒后,对我们总是微微的笑。他很少说话,也从不提过去的事情。

白鹿原上,孤烟渺渺,远树芊芊。竹椅上的青凤先生,安详闻着春的气息。

他似明澈物外,又似神思澡雪。他背后的天寰,玄色布衫,宛如水镜。

好像一切又回到相逢的□□,但到底不同。苍穹里,凤与大鹏,已结伴过云。

一驾马车,侯在夕阳里,孙照对上官抱拳。上官没有看我,只望了天寰一眼。

“朋友之相处,难免一散。与其让我为帝,正式和你分别,不如像现在这样,我为东方,你是上官,我们随意在旅途风景里告别。你在江南的隐遁地,我不会跟任何一个人说。我们之前能一起俯仰在宇宙之中,相从在天地之间,我们就该满足了。今后无论再发生什么事,你只是林中的青凤,再不要坠入庙堂战场。凤兮凤兮,我绝不要再见你。”

天寰把他抱上马车,说话时始终注视他的眼睛,上官沉默,但同样凝视他。

我对上官一拜:“先生,你所托付的,我都记住了。轶,请珍重。”

上官的眼里,清泪盈盈,他笑了:“师兄,夏初,上官轶就此永别。”

他放下车帘。他曾为人生,曾为人死,总该有闲山一片,安度余生。

天寰的人影萧索,他眼中水光,映着夕阳。许久,他才缓缓抬手,笑了声,叩了叩车辙。

孙照扬鞭,马车疾驰而去。先生终于走了。凤归尘世之外。

青山在万景之外,落日照五陵之西。

其实,何止朋友同僚?父母骨肉,情人爱侣的相处,都像是结伴走人间的一段旅途。总会有离别的时刻,也不该强求长短。

临别能一笑,缘分已无缺。

第十一章:易储

我们得到浩晴的那天,阿宙失去了玉飞龙。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襁褓中的浩晴大哭起来的时候,我就想到玉飞龙在青山碧溪里的白影,想到它那双棕黑的眸子。玉飞龙对于阿宙和我,意味着生命的一部分。它被杀后,我心里某一块地方,就慢慢荒芜了下去。随着日子一天天的流逝,心中埋葬玉飞龙的荒冢上,又长出了青草和野花。

虽然皇帝三令五申不要再追究,阿宙听任被解除兵权,他深自韬晦,闭门谢客,不再过问政事军事。但朝廷内外,对皇太弟的疑问一直没有平息。

皇帝有两个儿子,小儿子十分健全。东宫的位置风雨飘摇,日益为揣摩者观望。养马宦官的自杀,谋士沈谧的逃亡,让阿宙只有用沉默来为自己做辩白。

尽管如此,皇宫每有美味奇宝,使者们就会赶马送到赵王府。天寰做出乐意分享的姿态,而阿宙则在府内配合,向天下宣示兄弟无间。迦叶的周年忌日,阿宙送表章,请求辞让皇太弟之位。皇帝不准。三个月以后,阿宙再上表请上缴皇太弟金印,皇帝依旧不准。皇帝还将三个要求换皇储的官员一并解职,处死了一个在长安号称东宫有变的术士。

那三个官员,不过是见风使舵。但在没有看清帝王用意之前,就抢着下注的是赌徒,不堪大臣之位。杀术士,好比杀鸡儆猴。人人都能妄议帝王家事,皇家尊严何在?

天寰说过,他最恨别人揣摩他。

我知道,阿宙不是不能交出储位,而是还没有到交出储位的时间。

政治乃是荒唐的哲学,无耻的游戏。可惜从古到今,一些最聪明最自负的男女乐此不疲。

谁隐藏到最后,谁就是高手。谁最让人看不清,谁就是赢家。

在这样貌似平静,实则角斗的两年里。太一和浩晴在父母的羽翼下,茁壮的成长。

每个人从生下来开始,就有自己的性格。即使结在一颗树上的果子,各有天然不同。浩晴具有风雷般的性格。作为婴儿,他就敢于用冲天的大哭来打破太极宫的肃静。他还不会说话时,只要有所不满,他就会嗥叫着,挥动小手小脚来示威。他周岁后个头就要比同龄的婴孩大。他会用简单音节发号施令。

看着浩晴在殿内撒野,作为母亲的我,有点苦恼。他的相貌酷似皇帝,而性格却不内敛。不过,他偶尔有安静的时候。譬如太一在殿前练习弹琴。浩晴乖乖坐在我怀里,水汪汪的眼珠冉冉而动,好像被磁石吸引了。

春季刚来,我看着太一专心致志的弹琴。飞瀑水花晶莹,太一是剔透如水珠的孩子。水珠对着太阳,里面蕴含着七彩之光。浩晴歪着头,他不动的时候,简直就像个雪白的瓷人。可是一动起来,就好像随时要打破他那层精美的瓷壳子。

太一突然止住琴弦,叹息了一声。他的心机相当缜密,方才我竟丝毫没有听出这声叹息在他心中孕育。浩晴把手一伸:“琴!要琴!”

太一跑过来:“家家,我来抱他一会儿。弟弟你就像个大大的冬瓜。”

浩晴还不太懂得区别瓜果,而且皇家菜肴里冬瓜不多见。所以他皱着淡眉想了半天,用小手锤打太一说:“哥哥冬瓜!”

太一对我笑道:“他不吃亏呢。弟弟一直这样可爱就好了。”

“他就像小马驹般烈。我们需得教他些礼节,不然以后怎么管束?”我说得飞快。

浩晴虽聪明,还是没听懂。他象牙白的两腮冒出团火气,对我一龇牙。我吩咐圆荷把浩晴拉走。浩晴甩开圆荷的手,心有不甘回头望我们,好像要确定我们是不是继续讲他不是。我对太一摊手:“你不能过于溺爱弟弟。你父亲虽宠他,但还是有分寸的。将来你若继承大统,浩晴毕竟是臣子。”

太一好像被触及心事:“爹爹当年也这么溺爱五叔?”

我摇头:“我不知道,大概是吧。”

太一眉眼里的愁绪就像江南烟柳中的雨丝:“母后,我不相信五叔会用玉飞龙害我。五叔骑虎难下,左右为难。让与不让太弟之位,都有风波。我并不怕朝政变局,但我怕再伤元氏血脉,丧失人心。”

左右无人,我捧住太一的手:“你这话是不能再对我之外的人说的。”

“嗯。母后,父皇兄弟只剩五叔七叔。七叔称病在家,等于废人。五叔呢,外间说他沉湎声色,日夜酣饮。母后,七叔二十多岁,何至于病废?五叔呢,何至于耽乐如此?五叔自伤名德,无非是为了避免灾祸。然在天下人眼里,父皇竟容不下一个手足?孩儿为父皇盛德思量,事情本不该如此。”

我垂下头颈,脖子里有些微痒,转头,却见一树桃花飞茜雪。

我怔仲片刻,太一这个早熟的孩子,并不懦弱,敢于直面元家的内疮。

我望着飞散的花瓣:“太一,古人云口不言父母之过。但你能直抒己见,而不是暗地揣度,可见你对父母的孝心。我们没有白白疼你。你所看到的父皇,是强悍而果决的神。但我所见到的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人。他有弱点,面对杀戮,也曾犹豫。像你这么大,他就继承皇位。至今二十多年,威胁无处不在。他稍有恻隐,便没有统一的江山,也没有你我的团聚。自古皇家骨肉疏离,乃是常事。为什么?因为权利二字。权利是洪水猛兽,一旦在人心里发作,人的天性已不足以抵抗。你的外祖父,是被他的弟弟害死的。他友爱兄弟,毫不防备,就是这个下场。我的小哥哥全被杀,我和你的外祖母在冷宫受尽欺负……。你父亲在皇座上那么多年,警惕的习惯成为自然。君子的盛德,是温良恭俭让。皇帝的盛德,是让天下人安居乐业,远离战乱。你父皇建国,改革,何不造福于天下人?你父皇对你五叔,抚养教育,委以重任,命为皇储。现在虽然情况变化了,但你父皇对他的关心,并不是全为了伪装,而是有真情的。有一天他们真兄弟相残,那是命运使然。我了解你五叔,也知道你父皇,我不会眼睁睁看着悲剧,只要能避免,我会挺身而出的。而对你,长辈们的结,过于复杂,不是你能解开的。我和你的父皇,你五叔,都不希望你夹在当中。父皇留给你的,会是一个完整的天下,而不是血腥的包袱。我们离开时,就会把我们的包袱带走。你虽孝顺,但你无能为力。”

太一把头靠在我的肩膀:“我担心五叔,更担心爹爹……”

我捧住他的脸蛋:“太一,如果更立你为皇太子,你一定不要对你父皇说刚才的话。而且,你要当作在你之前没有立过皇储。你必须坦然和自信的接受东宫之印,明白吗?”

他点头。

一阵混乱的弦音,原来是浩晴跑到那里用手胡拨。我对太一说:“你以后不能听任他随意弹你的琴。那是你父皇给你的琴,要弹奏的是天下。”

浩晴发现我们注意他,就使足力气,打算把琴推下石案。太一窜了起来,我喝道:“不许推!”

浩晴扮鬼脸一笑。攸的,他双脚腾空,被人提起来。他大喊大叫,一见是他父亲就老实了。天寰正色道:“满宫的人都围着你团团转。好好的琴,为何弄坏?你还以为大家都怕了你?”

浩晴不出声,鼻孔出气。天寰把他抱上肩:“你哥哥的琴,你不能动。”

太一说:“弟弟是淘气。以后自然会守规矩。弟弟,啊?”

天寰眼神阴郁,他理理浩晴头发,浩晴便对着他的耳朵呵气玩。

他打发开两个孩子,对我说:“五弟闹得太不成话了……家奴强占农田连通内湖,让他携妓夜游,笙歌传遍城西。大臣奏本,堆积如山。”

我没言语。

天寰又道:“他自毁到这个地步。这样……再过几年,便真成废人了。”

我幽幽说:“皇上不要他自毁,难道还要他成全自个儿?”

天寰不作声,他抚摸玉带,动作艰难。好像那玉带并非打磨光润,而是粗糙不平。

我端坐正了:“皇上,两年了,我和你,一步步的看着君宙走到这样……。我不想说也不行了。我们过去只有一个儿子,幼弱。现在他长大了,能自立自尊。我们又有了浩晴,他健康活泼。当初你立君宙的心思,我懂,君宙也懂。所以他冒险不推辞。浩晴出生那天出了事,他便退一步。你夺军权,处理沈谧,他再退一步。你让人监视,把弟弟软禁起来,君宙还能退到何等地步?要他到长安集市上去杀人放火?你我还把枷锁套他头上,对你就显得虚伪,对我就值得羞愧。皇上,我求你两件事。头一件,以家奴夺田,携妓夜游这件事为切口,以皇太弟无君德,不能自省,有负君心民望的理由,废除他的皇储位。另一件,立长子太一为皇太子。从此事定。”

天寰眸子凝滞不动。

我走到他跟前:“天寰,等了两年,你还等什么?”

天寰喃喃的自言自语。好久,他才抬头:“他若再上表,我就接受。”

“还是让我去一次赵王府,把皇储金印拿来,我会劝劝他。”我正视他。

天寰望着夜幕,语声艰涩:“你……你要去,便去一次吧。”

最近几个月,他偶尔会反常。有时陷入沉思,有时心不在焉。这时候无论动作还是言语,都有所放缓。我隐隐忧惧,就会抓他的手。他就把如冰玉般的五指罩到我的脸上,对我一笑。那笑容明亮璀璨,比青年时代更热烈,便顿时照散我的阴霾。

赵王府的灯火,入夜煌莹。因为我轻车入府,府内毫无准备。

我本以为这地方是软玉温香,歌舞升平的。但今夜我所见的赵王府,意外的冷冷清清。

百年告诉总管不要伸张。一个年过三十,风姿娴雅的老侍女向我下跪,无声引着我向西厢房走。阿宙的府里,没有春日花香。丛丛石竹开得三三两两,并不整齐。灰斑鸠在灯影里跳跃,它的咕咕算是王府里唯一的音乐。我对圆荷,百年说:“你们在这里等我。”

到了书房,阿宙开了门:“……你……?”他极度吃惊,向后飞快掠了一眼。

“是我。不速之客,望殿下海涵。”我拨开风帽。侍女弓着身子,虚掩上门。

屋里没有熏香。所谓的书房,书并不多。墙上倒挂着弓箭,琵琶,还有一幅字,落款是“携五弟登临西岳圣睿十二年天寰书”。墙角有一小筐新鲜枣子。

阿宙叫我:“你来,为了劝我?”

“我不劝你我来只是看看你。这两年你鲜少进宫,进宫了也难看到。”

我坐下,阿宙好像正在看信。我扭过头,他给我斟了杯乳酪。

统一后汉化更深。已经没有几个权贵再喝酪了。我细品,味道香甜。

阿宙不是我想象中面容憔悴,灰心沮丧的模样,翠色袍子把他衬得格外俊俏生动。

他一双灼亮的凤眼,把这种生动变得具体了。他望着我,神色不断变化,眼光时亮时暗。

他好像在想心事,我想了想,才说:“阿宙,是我向他请求来看你的。你这样自暴自弃,是不可以的。我宁愿你死,也不愿意见你这样自伤。你以为这是韬晦,我看你就是懦夫。”

阿宙勉强一笑:“我算懦夫?那天下胆大的真没有几个了。”

我轻声道:“胆子大又不是好事。你对大哥要是畅所欲言,问题自然迎刃而解。不过在这两年里,你全没有开诚公布。你只躲避,揣摩,放肆。”

阿宙嗬嗬笑道:“他对我就开诚公布?他怀疑我窝藏沈谧,怀疑我搞阴谋?我连个儿子都没有,我就算篡位,能在皇位上坐满一百年吗?将来大家不都是殊途同归。”

阿宙收了笑,半跪下说:“小虾,我没有异心,真没有。沈谧躲在哪里,我还不知道。墙角的那筐枣子,是洛阳兄弟们捎进府里的。他们虽然归长孙管,但心里惦念我。我没办法,我心里也惦念他们。与其和□□伶人混一宿,我宁愿和兄弟们来一次夜行军。但还有可能么?我连打猎都放弃了。皇储的位置,不是我要来的,是他给的。他拿走,我没话说。但他不拿走,偏偏折磨我,我要还,他还不让。要是以前,我可能还会冲到宫廷里,声泪俱下对他陈述自己的心意。但是,现在……我做不到了。”

我心里难过,尽量不流露出来:“我相信你。可沈谧真的是一个后患。一旦你知道他的去向,必须立刻告诉我。不要指望他能成大事,他不能。玉飞龙,迦叶之死,和他没有干系?天寰在扬州时候,可以杀他,但他怕伤了你心,没动他。我倒是威吓他一番,他定恨我入骨。那天要是害死了太一,我悲痛欲绝,肚里的孩子都未必能活下去……。阿宙,你看……”

我打开荷包,把旧手帕拿给他看:“这是玉飞龙临死时我发现的。凶手不仅和你很熟悉,且知道宫廷的情况。养马的宦官,肯定是被逼或者被骗行事的,然后才不得不自杀。你知道吗,在赵显婢女暗杀我之后,天寰有仔细看□□案的案卷,但他还说在赵显和你之间,他只选你。我后来又看过那案卷的副本,叫谢如雅核对。赵显的那属官,是被人陷害的。可是赵显出家后,天寰还是下令把那个人和其他人一起处死了。为的是你。因为每个人都知道你和赵显不和。若给属官翻案,大家就会把矛头对你……是你准许沈谧如此吗?”

他摇头,眉峰一挑:“我不知道……。”

我点头:“我知你不会的。我曾听上官先生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天下即使一统,到底谁能笑到最后,还很难说。沈谧那样的人,难道没有更大的野心?他即使推举你夺去皇位,有一天他不会把你拉下来?你常说一家之天下,那时候,天下还是你们元家的吗?”

阿宙沉吟良久,凤眼如钻石般光芒四射。他揽住我的肩:“小虾,我求你一件事。今夜你来,把我的皇太弟金印,我写好的奏表拿回去,让大哥即日改立太一为皇储。我虽然让出皇储位,但长安王府会憋死我的。我必须出城一次,可是……我如何能出城去呢?你信我,就要帮我。”

他为何一定要出城?我问他,他不说,两人在焦灼里对峙,空气浓重而炽热。

我接了金印和奏章,望着烛火半晌,道:“你可以说频频梦见文成帝,请求出城祭祀你父皇,守半月陵墓。皇储更立,本该告祭先帝,我会帮你说说看。天寰非常热爱先帝,他会答应的。但是……阿宙……你不能骗我。这次你要是还闹出事,我和你恩断义绝,见死不救。”

他抓住我,我轻轻说:“放手,我必须回去了。你一定珍重。”

他用一种怜惜的疯狂的目光望着我,那痴痴目光,好像当年青城山的翠绿,从未在他心里化开。他的手指扫过我的鬓发:“小虾,如果有一天,你不得不放弃我。你就撒手,让我死吧。请你原谅我今夜的行为……”

他怎么了?我迷惑间,他张开双臂搂住我。我惊讶挣扎,他的唇已压在我的唇上。

我咬紧牙关,但他贴着我的唇,把我抱着更紧。我推开他:“大王请自重!”

门外灯光一闪,百年站在门口,我们三个都愣住了。

我不再看阿宙,夺门而出。我恨自己来这里见他。

百年瞪着阿宙,好一会儿才跟着我来。他脸色如蜡说:“皇后,我们回宫吧。”

我叫住百年。

“……皇后不用吩咐,我知道的。回宫吧,万岁等着您呢。”

回到太极宫,海棠花竟在一夜之间绽放开来。栏外窗上,婀娜的花影妖光迫人。

天寰拥着太一坐在玉阶上。太一脸上有泪痕,见了我就忙抹去。我想起在赵王府那出格的一幕,顿感窘困。我把金印和奏表交给皇帝,他叹息了一声。

等我跟着他走到寝室,他才小声说:“是我把五弟逼得太紧了,他到底还年轻呢。”

“我不觉得他年轻。而且,我不喜欢年轻的男人。”我冷冷说。

我愤恨起阿宙的年龄,愤恨所有和我年龄仿佛的热血男子们。

天寰笑出声,他凝视着帘幕上的海棠花影:“你这么说,是因为我现在真的开始老了吧。”

我要说话,他亲了亲我的鼻尖:“傻丫头,男人怎么会怕老?何况我是皇帝。”

几日后,阿宙果然上表要求去探祖陵。我却没有帮他说话。不过,皇帝还是应允了。

阿宙入腋庭拜见了杨夫人,才上道出发。皇帝特诏赏赐先帝杨夫人黄金一千两。

谷雨之日,牡丹花开。太一被立位帝国的皇太子。朝贺之后,我们举行宴会。

因为北海长公主即将临盆,并没有来赴会。七王夫妇倒是出席了。七王消瘦极了,但表情恬静而幸福,王妃不时与他低语,全不顾周围的人。

杜宝玥跟我坐在一块。她已是豆蔻年华的少女,眸子里有憧憬。她没有因为长大而疏远太一,和太一依旧像朋友般有说有笑。态度不过分亲昵,也不造作。宝玥的五官,很得其祖母杨夫人之真传。但她毕竟是杜昭微的女儿,那份美貌,显得含蓄而高雅。

我发现,天寰格外疲惫,他心不在焉的毛病又犯了,百年跟他说了好几次,他才听清。

他缓缓拿起酒杯,四周顿时寂静。我离他最近,我发觉他的手抽搐了几下。我顿时紧张,大家还没有察觉,都等着皇帝说话。

“朕……”天寰说,他手里的金杯微微晃动起来。他不舒服……他病了?那杯中的酒就要溅出来了。太一预备起身,宝玥拉了拉我的裙角。

那瞬间,我突然叫声:“宝玥。”就把身边的宝玥推了下去,宝玥重重从座位上跌到了地上。

众人大呼小叫,皇帝手中的酒都泼在案上。百年箭步上来,扶着皇帝坐下。

宝玥在宫女的帮助下起身。她额角被嗑破,流了血。杜昭维上前扶她。

“爹爹,是我太不小心。”宝玥羞赧笑着说:“不疼的。”

她跪下叩头:“杜宝玥不胜酒力,有所失仪,惊扰圣驾,请皇上皇后责罚。”

她和我目光相遇,全然明白我的用意。我忙说:“小女儿家吃不惯酒,不必怪罪。今日之酒,确实厉害,众位都已薄醉。还是杜家姑娘给众位提醒了,大家还是踏月色,乘兴而归吧。”

众人如释重负,在笑声里散去。我吩咐惠童立刻持金牌去神医家邀请他入宫。我自己扶住天寰,他的手兀自颤抖。百年指挥宦官们把皇帝送上辇车,天寰靠着我,他眼睛睁着,额头上全是汗珠,我帮他擦去:“天寰,天寰……?不,别说话了。不碍事的……”

我心内一片焦急,还好有了宝玥,不然天子就可能在大家面前出丑。对别人还能容忍。但天寰,是绝对不准许自己被人看到那样的情景的。

到了宫中,我和太一立刻帮皇帝擦身换衣服。我告诉百年:“将太极宫封锁起来,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

罗夫人赶来,她背后,两宫女用太一幼年坐过的板车抬着浩晴。

浩晴吵闹:“我不要坐狗窝。不要。”板车陈旧而狭小,所以被小家伙称为狗窝。

我急火攻心,正打算教训他安静,天寰忽然从帐子里探出身体,慈爱注视着年幼的孩子,他苦笑了笑,柔声说:“乖,别闹。”

浩晴天真地望着天寰:“爹爹,睡觉?”他猛地从板车里跳出来,跑向帐子,钻在他父亲的怀里,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太一含泪推他:“弟弟下去,听话,好吗?”

浩晴继续装睡。柔嫩的小脸上,浮现出个笑涡。

天寰对太一摇头,看看我们,拍拍浩晴,他的嗓音柔和温暖:“让他睡。可惜……”他微微一笑:“我大概不能看这孩子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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