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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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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四卷 下(3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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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滚下了眼泪,太一说:“不,父皇只不过微恙,神医马上就来了。”

天寰摇头:“事不过三。这是我第三次重病了……”

他正在休息,百年从外面走了进来。

“神医到了?”我迎出去。

“不。”百年递给我一份平日只能由皇帝打开的紧急快报。我片刻犹豫,打开来。

上面写着:洛阳军哗变,原因不明。乱军劫持长孙平将军,迅速向长安进发。

我回头望天寰,他睁开了眼睛,镇定说:“何事?”

我不想说。天寰厉声道:“百年来。”百年到御床边,跪下回话。

天寰脸色微变,他沉默着。我拉着他手:“皇上莫急。”

太一并不惊慌,他对天寰说:“父皇先治病要紧,儿臣已不小,能替家国分忧除害。”

天寰忽然抬身一阵咳嗽,血丝顺着他的唇角流下,令人触目惊心。

我“啊”了一声,百年浑身颤抖,太一叫:“父皇!”

浩晴被惊醒,他一骨碌坐起来,抓着父亲的衣裳。

我刚抹去他脸上的血丝,天寰就冷冷一笑:“好,朕不信朕不能了结。”

他靠在我怀里,俊秀的额头上,青色的筋脉剧烈跳动。

他喘息了几次,眸子盯着我苦苦思索,脸上几分说不清的寒意。

他忽问我:“……元君宙……有完整的星图?是不是?”

我猝不及防,点点头,又摇头。他闭上了眼睛,笑意挥之不去。

他用我才听得见的声音说:“你问朕等什么?朕等的就是这一天。”

第十二章:罗网

夜里的春雨淅淅沥沥,纵横着经纬之网。

帷幕里一束冷光,预示夏天即将到来,春天正被雨点一点一滴的泯灭。

元君宙已离开皇陵。洛阳大军通行无阻,所用皆原太尉府虎符。

阿宙……不,现在只能称呼他为元君宙了。元君宙虽然交出皇储位,还是最高军事长官。若是他统率大军进逼长安,他志在夺宫,是几乎可以确凿的了。我脱下簪环,伏在床前说:“元君宙曾拥有星图,我是到南军大营路上时候知道的。我劝过他。后来我来邺城找你之前,亲眼看见他将星图烧毁。”

天寰注视床帐上的流苏:“谢谢你说出来了。他离开皇陵,只是他夺取他最想要的第一步。”

我靠着天寰的耳朵:“皇家要立刻出击乱军吗?”

擅囚朝廷命官,擅朝首都进军,都是死罪。

若不怕民间兄弟戈矛自相残杀的评论,就该速战速决,以断后患。

天寰不置可否,问我:“他最想要的是什么,知道吗?”

他自问自答:“你。”

目光直逼我,似有千言万语未吐。

我垂下头:“天寰……”

他疲惫摇头,对我一笑:“不用说了,我都知道。来……你听我说……”

他说了许久,我捏住被子里他冰凉的手。子翼先生跪在我背后:“皇后?”

天寰松开我手:“去吧,光华。这个宫属于你,全凭你做主。”

太一抱着浩晴在角落里靠着。浩晴睡得香,太一泪眼朦胧。

这所宫,只能听命我一个人了。我抑制住惶惑,把纷乱的思绪梳理清晰。示意罗夫人将浩晴抱走。我对太一说:“跟我来。”

太一急切问:“母后?我……”

“天有命,你不需要问。”我严厉说。我把他带到太极宫皇帝的书案前,平静打开一个个的盒子。手把他的手,把皇帝所用的玉玺印纽放到他的手下。我就像一个旁观者一样,尽责的告诉他:“这个……是镇国之宝。这个,是你父皇的私印。这个……”

太一记性极好,我只说一遍,他就记住了。

“好,既然记住了,就要学会怎么用。你试一次给我看。我去赵王府的晚上,你父皇交给你的手卷,你打开盖上玉玺。”

太一从袖子里取出手卷。他稳重将玉玺印上泥,重重压在卷尾。红色异常鲜艳明晰。

我顿生酸楚,太一的眼泪夺眶而出:“母后?”

我用手指擦去他的眼泪:“太一你哭,我也会哭。可不是我们哭的时候。我们必须做许多事。你父皇第一次用玉玺时和你差不多大。当时国家内忧外患是无法想象的。但他熬过来了。人长大,就必须开始熬。太一,天快亮了,我们俩上朝去。皇上养病期间,由太子监国,皇后参决。”

“父皇病重,儿臣心忧如焚,就不可以免朝一日?”太一问。

“国不可一日无君。这是我和你父皇的命令。”

晨钟在禁中响起,我和太一面对着不知所措的群臣。御座空着,我陪着太子坐在稍下面的位置。面对众人,我泰然自若说:“皇上因旧伤复发,不得不歇息数日。太子有孝心,能理事,因此可充监国。皇太子以嫡长子代行君职,诸位有何意见?”

没有人敢发意见。天寰已临朝二十多年,人们习惯了他在御座之上。当他不在,即使老谋深算的大臣,也会有面临天裂的惶恐脸色。

太一于外人面前表情静谧,居然看不出喜怒哀乐。

“臣听闻洛阳有兵变,请朝廷速派兵镇压。赵王到底在何处?朝廷需要着人查实。”

庭内喧哗,众人窃窃私语。太一对侍卫抬手,侍卫们齐声用金戟敲打地面。顿时安静。

太一安详说:“洛阳军队都是统一的功臣,只是受了虎符命令的正常调动而已,大家可安心,不用为流言所惑。他们到了长安附近,朝廷就会派人安置。五叔乃父皇爱弟,既然是食朝廷俸禄之臣,就会安守职分。你们不用胡思乱想。”

他命宦官宣读了皇帝手诏。这是一份太子宫官员的任命名单,几乎把朝廷有所盼遇者,实权在握者,囊括殆尽。几十位官员闻名出列,跪成几排。太一道:“此诏乃父皇亲笔任命,诸位请起来。”

官员们起来,太一理好衣裳,走下台阶,向他们低头拱手。众人大惊失色。

太一眸子亮如明星,他抬起头,从每个人的脸上滑过,他把每个人的名字和官名都重复了一遍,而后庄重的说:“诸位既乃朝廷重臣,兼东宫官员,乃孤之师友。望同心协力,共保朝纲。孤念一人,记一人。有生之年,此份不忘。”

官员们被他真诚目光所动,无不感动。太一回到座位上,照例处理日常事务。

我没有再插过一句话,他没有回头看我一次。这是我们母子的约定。

朝会结束,太一由师傅崔僧固陪同,前往各官署视察。按照我吩咐,老朱和八名侍卫必须保护太子,做到形影不离。太一脸上的祥和,因为他温睦的笑容加深了。他离我远时,我都不敢相信他就是我十二岁的儿子。

我单独召见了长孙老将军。老将军大约彻夜未眠,但他方才在朝堂未发一言。

“国公侄子在洛阳军,自然最知道现在的情况。隐瞒得了众人,如何隐瞒国公?皇上还不愿下旨对乱军显诛的原因,国公知否?”

长孙乾长跪在我面前:“皇后,臣知道。但洛阳乱军,来者不善。皇上龙体违和,他们就这样,是不是为了拥戴赵王继位?皇上虽爱念赵王,若赵王兴兵作乱,臣请皇上大义灭亲。皇上虽怜惜老臣家,但老臣既然在漠北送上一个儿子,此刻何会再吝惜又一个儿子?不过,洛阳那几万军,是赵王亲兵,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若无人煽动欺骗,不会做出此等大事。请皇后明察。长安现在为老臣和白孝延将军共守,老臣五万,白将军五万,还有御林军三万,直接由皇上掌握。长安附近,还有两大营军,共十万兵马……。四路人马,都由皇上所选拔信赖的人为首。但老臣有句话提醒:只要有一路秘密接应叛军,则天下之局迷乱矣。”

我朝他深深一拜:“国公,皇上深知你的忠诚,之所以方才东宫名单上没有你,不是因为将军年老,而是想让将军担当大任,却不受注意。请你为孺子牛,以兵权竭力保护太子宫。这是皇上给您的旨意。您只可看一遍,然后还我。到时你的一臂之力,不可或缺。”

长孙青少年起,就是厚重寡言之人。对他保守秘密,我有充分的信心。送走长孙,谢如雅求见。我将他宣到书房,他与我对视,就明了局势。他劝说我:“姐姐,元君宙反迹显漏。你不可再念昔日,姑息宽免。武将我不能管。但我和岳父都绝对忠于太子,我们能控制大部分文官。现除了杜昭维所领的京兆府和吏部,其余中央和地方之官,兵器粮草金钱各库,都控在我们手中。姐姐有没有注意,今日杜昭维以妻子难产为由,并未上朝。别忘了,他妻子乃元君宙胞妹,他又是从太尉府长史起步的。要是他暧昧不明,应当机立断,解除他的职务。”

杜昭维三十多岁就到了这个官位上,宰相指日可待,他没有理由参与叛乱。谢如雅目前的威信,并不如北朝大族出身,联姻帝室的杜昭维。今日凌晨,皇帝令御林军看管五王,七王府第。连新近开府的六王子元如意也被下令不得出府,不得接见宾客。

杜昭维作为京兆府尹,一定察觉。这样关头,他只能自动避嫌,以示清白。我沉思至此说:“你岳父为百官之首,你与杜昭维鼎足为臣。若解除他的职务,京兆府吏部群龙无首,会人心惶惶。我自有计较。你替我密切注意百官动向,你本可随意见我。但这样时刻,你频频见我,反引人怀疑。可让崔惜宁不时入宫,将你的报告传递给我。”

如雅凝视我:“姐姐?”

“我不要紧。如雅……你我都好自为之。”

书房外,惠童神色凄楚。我把他叫到树下:“惠童,你是皇上老友之子。宦官是不能干预朝政的,他只能将你放在我身边侍奉。你跟我十多年了,然而内外潮起,我担心你在新旧主子之间为难。今夜你就去长乐宫吧。没有我的召唤,不要再回来。”

“皇后,皇上要杀五殿下了么?殿下已交出储位。重新来夺,理由何在?洛阳的军变,兴许只是沈谧之流所为?”沈谧像是幕后的推手。可是,阿宙是自己离开皇陵的,他百口莫辩。

我苦笑:“惠童。皇上何尝会枉杀弟弟?你此刻动身,莫要迟疑!”

暮云凝碧。跪在床前已半日的子翼先生,退出帘幕。

我俯身去看天寰,他并不像从前重病时的样子,只是显得疲倦至极。

子翼先生对我低声:“皇后……老朽无能。天将巨变,宜早作准备。”

天将变了吗?让子翼先生老泪纵横,皇帝真是病入膏肓了。他是为了皇帝所哭,还是为了我哭?我又是谁呢?

我是一个未满三十岁的女人,我是偏离了最初梦想的夏初,我是传奇的水里磨出来的石头,我是海棠花影环绕的宫里唯一的女主人。他若去了,我还是我。我愕然想:既然失去他,我还是我自己,为何我绝望到不敢再呼吸?虽然冰凉的水浸没了我的心头,但我还活着,我只能伸出头呼吸。

我的声调和缓:“先生表情,就等于观察皇上龙体的刻漏。请您暂且回家。为了我,求您谈笑如常。”我递给他手巾。金盆内水寒刺骨,每根手指都连着心痛。

我到了天寰的身边,他还睡着。我不叫宫人点灯,只用手指轻轻的触过他的每道轮廓。他的样子,我早就记在心中。现在的每一次触摸,都刻在我的灵魂深处。他不再是让我等待的皇帝,而是我触手可及的男人。我不知今夕何夕,不知是喜是悲。

我命令百年:“非但太极宫内需要严密防备,且全宫都必须严格监视上下人等。张公公那里,我已布置。你是万岁心腹,任何送给我和皇上,太子的书信,物品,你都需要再次检查,才可传进来。”

百年嘴唇一动。才说:“遵命”

皇帝临危,孤儿寡母,不能不事先堤防。在太极宫前后殿帘幕内,有几十个穿着宫女服装的卫士隐蔽。他们都是皇帝亲征所带的贴身卫士。每一个人,我都与之握手过。兵变是因为星图所指的天象。皇帝驾崩,敦煌星图上不可能不显示出来。现在问题是:阿宙到底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我不带任何感情的回忆赵府的会面,他不必告诉枣子的来处,也不必跟我直说他想要借机出城。在皇帝的眼里,阿宙与谋反逃不了干系。

可是,他为何还要我相信他?我怎么还能相信他呢?

天寰对我并没有责备,已是绝大信赖。有些话,我不便开口。

天寰醒来。我端着粥,轻轻吹凉,要喂他吃。

天寰靠在被上问:“你和孩子们吃过了吗?”

我只能笑着说:“你用了,我们再用。”

他一口口几乎不加咀嚼,不一会儿便将粥吃完。我望着空碗,心就像空了一样。

百年作为内宫第一心腹,获准在皇帝的耳边拆信汇报。

天寰说:“军国之事,不用回避皇后。”百年称是。

“洛阳乱军已到城外百里,按兵不动,就地扎营。营内自带粮草,未见五王踪影,有类似沈谧的道士一名。”

天寰一笑:“他们在等。”

他轻蔑而淡淡的说:“等朕归天。”

百年咬牙不吭声。宦官不可干预朝政,他没忘。

天寰毫无血色的脸上,布满了晶莹细密的汗珠。他睡了下来,我给他盖好被子。他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没有人,也没有物。

“百年?”天寰说的极慢极清晰:“传朕旨意:先帝之妃杨夫人素日有所不谨。朕因循先帝雅意,曲意包容至今。然恐日后再有丑声,为元氏计,特赐杨夫人到兰若寺忏悔,而后自裁。”

我吸了口冷气。杨夫人不谨……与宦官有私……,天寰早就知道。赐死杨夫人,等于弃绝了阿宙。我眼皮极重,眼泪已干,说:“赐死杨氏,我唯恐尚在京的杜驸马七王不自安。”

天寰安排,何尝不是为了我们?但有的话,不便说,还是要说。

“女人既然要快活,就不能怕死。你为她也费了不少心思……对她仁至义尽了。”

我还要说话,天寰道:“我此刻不除她,将来就无人能除她。我杀人多,再加一个也记在我名下。自从她回腋庭,你就同情她。须知这样的女人最会伪装。她活了四十多年,应该装够了。”他冷笑:“还想等什么?”

他的口气刻薄,眼中的光芒不定,令人胆战。

我走出太极宫,漫天的星星压着天幕,浓黑色调,令人喘不过气来。

我对圆荷吩咐:“跟着百年去送杨夫人。记得她是先帝妃,要恭敬送行。”

我好像听到兰若斯诵经的声音。这是讲究轮回的时代,宣扬人们视死如生。但死了,是否还有灵魂?此生所爱和所恨,茫茫人海,何处再去寻觅?

天光发白,圆荷回来了。她告诉我:杨夫人没有哀求,没有哭泣。她挽着几十年前流行的高髻,穿着条年代久远的石榴裙。她拒绝去佛堂忏悔,要求去传说里存放仕女图的地方。善静尼允许了。杨夫人的结局,好像是对文成帝的讽刺。在那间收集了文成帝九百九十九位丽人图的屋子,杨夫人自缢而亡。她才是文成帝的第一千位美女,而不是我的母亲。文成帝时代轻薄的丝绸,奢靡的服饰,成为了她的陪葬。曾经以美丽受宠处于北朝巅峰的女子,需要忏悔什么呢?忏悔青年守寡后的寂寞?惭愧为了欲望的野心?

女人一生,其实没什么可以忏悔的。好女人,坏女人?他人自可评说。

清晨,我叫醒太一。我每日陪着太一上朝,经常不可避免的陷入恍惚。

第五日,等我们上朝回来,桌上多出来一个锦缎衬底的盒子。

七王府被严格控制,但擅长针线的七王妃还是为孩子做了帽子。以前她还写信来拜祝皇子健康,这次居然没有一个字了。事到如今,她有为难,不如不写吧。

天寰的病情,日日加重,他好像费尽了心神。

洛阳的那几万军奇妙的和朝廷对峙,朝廷不过问,他们没动静。

我怀疑长安城内外有大将会叛变接应,但四路大军,没有任何大将有一点异动。

杨夫人死,杜昭维马上请求解除职务。我没有理睬,直接退回奏折。但他从此不再到公府。

连日阴云密布,忽一日又化成雨丝紧密。天寰终于从昏迷中醒来,他躺着听太一向他汇报朝局。太一一边故作轻松的说,一边带着笑。他捏着父皇的手。日渐消瘦,天寰手指更显细长,手上皮肤的苍白,仿佛从未遇到过阳光。我痴痴的注视他的手,不得不强迫自己转过头去。

等只剩下我们的时候,天寰问:“你看过北海妹妹的新生儿子吗?”

我摇头。天寰说:“代我去看看。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入夜前,把杜昭维带到这里来。”

我眼皮一跳:“天寰?”

一声闷雷,天寰道:“你们上朝的时候,探子来报,元君宙现就在乱军之中,已朝长安来了。他隐匿至今,还有什么可说的?长安城内,确实潜伏有别的奸臣。一切按照我们商量的办吧。”

我低下头,发现他的手指烦躁不安的颤抖着。这双手给我太多的记忆。现在,可能是它们最后一次打开绳结了。它们显得慌乱,因为它们要夺取的是亲手抱养的弟弟的生命。

我跪在床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皇上……?”

他优雅抬起头:“算起来,我第一次见你,是在林子里。天正下雨,和今天一样。我放了你,给弟弟一个机会。今天,我不会再给他机会。我不许你给他机会。不然,我不会再放过你。”

他把最狠厉的话,用最柔和的语调说出来。他的双眸好像洞察一切。蔑视死亡的微笑,让他的面庞发出一种比俊秀更迷人的光芒。他道:“把太一叫来……”

还是晌午,长安城里就起了大风。磅礴的风雨,卷起满地的落花,遍地都是英雄红泪。

我拉着宝玥对杜昭维说:“宝玥,你知道宫廷的阴险可怕,但我问你一句话:如果把你嫁给太一为妻,你愿意进宫吗?”

宝玥跪下:“我愿意。我和太一弟弟在一起,什么都不怕。天塌下来,我头一个顶上去。”

杜昭维变色:“宝玥?”宝玥含泪对父亲碰头致歉,却不减女孩的倔强之色。

我道:“这样便好了。昭维,你还顾虑什么?随我面见圣上吧。”

没有到入夜的时辰,长安已完全陷入漆黑。家家户户都是像在鬼府里一般,远山荒岭上狼嚎阵阵。宫门的石臼被推开,雨中的殿堂灯火通明。疾风里的马蹄声,就像一阵阵鼓声。

我和太一登临未央宫,召集全体大臣。我环顾众人,大声说:“从现在开始,城内外四路大军的虎符印玺,全都应收归国家。皇上不豫,全军都应戒备,防止任何不轨奸谋。剥夺元君宙的太尉称号。特任命长孙乾为新任太尉,各将帅都听取他的命令。有违者立刻处斩。听说元君宙正向长安推进,他到底是何居心?太子当国以来,可有失德之处?若有人想取而代之,天将厌之。”

话音刚落,杜昭维,崔僧固,谢如雅,长孙乾等,一起陪同皇帝入朝。天寰卧在肩舆上,身披明黄龙袍。群臣多日不见天寰,危难中再见天颜,山呼万岁,有人顿时哭泣起来。

禁卫官登殿报信:“报……洛阳军到达南门外,军士们号称要拥戴赵王继位。”

不一会儿,灵一禁卫官报告:“报……城南白孝延将军已打开城门,迎接赵王入城。朝廷派去小的去收取虎符,白将军闭营不开,小的只好回来。”

啊,想不到是白孝延……。他受到皇帝恩惠,竟然反戈,与沈谧等勾结。怪不得其他三路军的虎符都上缴,只有他的迟迟未来。我身体一晃,长孙将军道:“老臣立刻上马迎战。”

……长安城马上便要成为战场。这会是百年以来,长安首都的第一场大战。

我喝斥面无人色的群臣:“不要慌张,皇上还在,且听处分。”

只听天寰兀自低沉笑道:“喔……是他啊。朕待此人不薄。非要封王当太尉才能满足?”

天寰使尽力气坐起来,向太一招手。太一跑过去,扶住父皇。天寰的背部,全被汗水湿透,但他依然靠着意志支撑着病骨。群臣仰望他,鸦雀无声。他喘息数次,才含笑道:“朕方才在太极宫内,已托付太子于诸重臣。沈谧等贼拥戴皇弟,不过是篡位借口。帝星有变,朕自知沉疴难起,当急流勇退,传德避灾。朕有太子,仁孝睿明。朕决定此刻就退位,卿等都可以见证。如此,他们进军还有什么名义?“

群臣大哭,有进言阻止者,天寰摆手:“朕意已决,不必再说。”

我下跪,大声道:“万岁圣明。”

他把龙袍加在太一的身上:“皇上,好好坐这个位置,下面这些人是朕的忠臣,朕把他们和江山都交给你了。”群臣泪如雨下,崔僧固等领头下跪,三呼万岁。

太一泪流满面说:“臣以身代亲,于心不忍。但上皇之言,儿臣永铭刻在心。”

天寰体力不支,向我点头。我走到台阶前:“新皇帝既然继位,名分已定。叛军出师无名,我等众志成城,他们自然瓦解。皇上顾命大臣,为尚书令崔僧固,太尉长孙乾,吏部尚书杜昭维,户部尚书谢如雅,还有一个为御林军新帅骠骑将军赵中平。”

众人从未听说还有骠骑将军赵中平,因此都讶然抬头。有位全副武装的青年将军蹬蹬上殿,他蓝眸耀眼,铠甲鲜明,只是发冠下,并无头发。

“赵显?”有人已认出他。

两年不见。赵显这棋子,终于被亮了出来,他成为历史上少有的僧人将军。他的威风被僧侣生活包裹起来,内敛不少。他既是大将,也是和尚中平。显字被皇帝去掉,换成了中平。

赵显跪下:“御林军即刻出发城南。白军有一半是臣旧部。臣有信心平息骚乱。”

天寰说:“朕赐你尚方宝剑,所有反贼,就地可斩。即使是亲王,既然谋反,不必再带回宫。”

太一把将军印交给他:“祝将军马到成功。”

我对长孙说:“老将军按朕圣旨的方法,环卫宫城就行了。让年轻人去攻吧。”

天寰一阵咳嗽,他用手绢挡住口鼻中的血丝。我忙扶着他进入内殿。

我捏着天寰的手,他说:“没关系……我只是太累了而已。”

我陪着他等了一会儿,古怪的是,好像城南并未有轰隆激战之声。

天寰皱眉,我觉得不可思议。这时,皇宫一侧有鼓声阵阵。

那是刑部门外的鼓,平日鲜有人打,更不要说今天了。

天寰浑身冷汗,神医给他喂了些药。我命内侍们将太上皇送回太极宫。

刑部尚书跑到正殿后面来见我:“皇后……是七王妃敲鼓,她说自己女流,不见大臣。有话对你说。臣已命人将王妃送到宫门口了……您看?”

她为何敲鼓?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隐情?我说:“我去”。

我披起蓑衣,在御林军的护卫下,骑马到达宫门。

七王妃跪在门口:“皇后?”

我拉着她进入执勤卫士的房屋,她哭道:“皇后,我终于出府来见到你了。实际上,五殿下并未谋反。为何这样兴师动众置他于死地?五殿下去乱军,乃机密行事。虽然他告知七王底细,但七王不敢直接上奏。我们三次给皇上皇后送信,都没有结果。我把五殿下的信放在盒子里,当成我送帽子的贺札,还是没有音信。请问,这是皇后的意思?还是皇上的意思?”

我一时茫然,以为她遭遇突变,语无伦次。说:“元君宙谋反到如此地步,我都不能救他了。”

她坐起来:“五王离京时见了七王。他对七王说:隐约觉得洛阳旧部情绪激变,将士们写信要他不放弃皇太弟的位置。他怀疑是沈谧重新出现了。但此时他没有事实,如果报告皇家,就打草惊蛇,还会连累他的部将们。所以他想出城,一旦有变,可以及时去阻止。但后来情况有了变化。为了不引起注意,五王千方百计给受冷落的七王送来一封密信。说是沈谧似乎与城内某帅勾结,但沈谧隐讳颇深,只说到时候自然会有人来开门。他决定开门时,一举杀死沈谧和逆贼,将他们首级送到皇帝面前谢罪。他求七王预先告诉皇后,做到心内有底。我们被阻止出入府第,公开奏章会置乱军中的五王于危险境地。因此,只能写秘信告诉皇帝皇后。信石沉大海……皇后究竟知道吗?七王虽然染病隐退,但不愿见到兄弟再折。今天门口的士兵被调开不少,我才设法乔装出府。”

我现在不知道该相信谁……。信,我从没有看到过,是皇帝对我有意隐瞒?那么他是决意要元君宙死了?可是,并不像是那样。我坐下来,仔细回想。

城南好像还是没有什么动静。赵显和君宙的部队遭遇,不该如此平静。

莫非……我想起阿宙说要我相信他时的眼神。莫非他真的是不惜以自己的名节生命为诱饵,为社稷除奸,为我们母子解忧。须知沈谧握有星图,而且与城内主帅勾结。如阿宙不杀他们,天寰不及时退位,不早早安排好赵显。皇帝驾崩后,鹿死谁手,确实难说。

我究竟何去何从?此时就算阿宙抛出两人首级,也可被赵显视作叛军大势已去后的妥协。

皇帝的意思:“不用带他们回宫,就地可斩”。阿宙就地被斩……

我迅速拿出怀里的皇后金印,对一个侍卫吩咐说:“快去,如果南营门开,没有和赵显大军开战。假如之前五王已斩了沈,白二人头颅,我命赵显不得杀大王,送他到宫门来。”

那侍卫离开,七王妃眼睛一亮:“皇后,他们也许拿走了锦缎衬里我的贺札。但帽子里面,我才藏的是五王前些天送来信的原稿。本来是块破布片,我便缝在帽子里了。以免将来没有对证。”

我对圆荷说:“取帽子来。并且问一句百年:有没有藏信过?前方战事有了结果,我就回宫。”

我走回正殿,坐在太一的身后帘幕里。

群臣安静的坐着,几乎没有人敢出气儿。

太一稳若泰山,好像比那些上了年纪的人还经过世面。

天寰的那件龙袍在他身上显得太大了。

可他披着好像被镀金的佛像一般,高贵庄严,毫不可笑。

圆荷取来帽子。我扯开帽里,果然有块布,真是阿宙的手迹。我匆匆一读,心神为之紊乱。在十天之前,他就那么告诉我们他的计划。看来,他根本就不想篡位,哪有提前就把城内里应外合告诉对手的篡位者呢?可是,现在只能等待赵显的消息了。

我把太一叫到帷幕里,背对大臣们,把自己身上所带的黄金龙凤挂在他的脖子上,对他细细嘱咐。他听得认真,我把唇贴近他的脖子:“好孩子,你当皇帝了。我只是太后,不再是皇后了。过几年,新的皇后就来了。她和你一起长大,亲密无间。她会比我做的更好。”

约过了半个时辰,报告传来:赵显已带着赵王到宫门。

洛阳乱军,白营大军,都放下武器。

群臣喧哗,虽然欣喜万分,但不知道究竟怎么那么快就有了胜利时刻。

我的侍卫把金印还给我:“一切如皇后所料。赵将军到达时,赵王已斩杀沈白二人。他一番训话,说服了白营大军,说情真相。两军将士,要么拥护赵王本人,要么拥护皇帝,因此开门投降。”

我闭上眼睛,心潮澎湃。我走到台阶之前对皇帝说:“赵王之事,需仔细审理,不能随意处置。”

大家还未反映,罗夫人都来到了未央殿。

她躬身:“太上皇后,太上皇请您,赵王入太极宫。”

我出殿,阿宙被侍卫们押送着,他被反绑双手,挺立在细雨里。

他的凤眼里,春江丽水,桃花盛开。

那时节,雨打在他眼里,花开在我心中。

人生若只如初见,该是多么美好单纯。但我们也没有这许多故事了

我叹息了一声,只是感慨,而非后悔。

我既然是女人,我一生都不忏悔。

十多年,那么些纷纷扰扰,终于是彻底了结的时候了。

第十三章:红日

帘影低垂,风至而鸣,如环佩叮咚。大风的波澜归于寂寂,我又听到了久远年代里的声音。

那是穿过昭阳殿的娓娓莲歌,那是穿过岁月的父母笑语,那是长安城内的香花破蕾绽放。

所处这一座宫殿,只有面前这一个男人。

天寰斜靠在玉床上,穿着半旧的黑袍。他已沐浴过,每一处都简朴而洁净。

在他身上,没有一件物品,可以表明他曾叱咤风云,曾揽下九州。

他的眼睛里含着淡淡水雾,似有别愁。但他的脸上,含着隐隐的欣悦。

这个男人,浩瀚澄清如五湖秋晚,深远广袤如江南大地。他是我的夫君。

“夏初,到我身边来。”

我靠在玉床抱住他的身体。他的身体已不复是我记忆里的。似乎要跟着夜露一起随风化去。他手指缓慢的触过我的发根。

我要开口,他摇摇头,凝视着我:“我都知道了。我累了,不想再听任何解释的话。好么?”

百年跪在帷幕一角饮泣:“万岁……饶恕臣。但臣有一言,赵王必须处死。即使他不想染指江山,他还是不可赦免。他多年恋慕中宫,人尽皆知。甚至……甚至皇后到赵王府的那夜,他还妄图行无礼之事……。有他在,皇后不得安宁在世。”

我沉默。天寰把我手心放在他的手掌上。他轻声道:“百年,你跟了朕那么多年,你清楚朕的性情。朕饶恕你。可你身为宦官,涉及了无数的机密。将来的宫,不是你可安身立命之处。”

百年止住泪:“是。臣是万岁的人,臣只愿伺候万岁一个皇帝。臣早就想好了从万岁而去。”

天寰叹息道:“只怕由不得你……。你把浩晴抱来。他喝了些药水睡熟了,不会胡闹。”

百年领命而去。

雨停了。海棠花纷纷坠落。我把脸埋在天寰的怀里。他身上的热量正在消逝。我不管将来,只想留得一刻是一刻。天寰笑道:“啊,又是春日之夜……年轻真好。我娶你的那晚上,你不停哭,哭累了睡,睡醒了哭,我整夜全没有睡着。天亮前我起来,雨停了,我望着你泪湿的脸蛋,第一次听到了外面海棠花落地的声音。当时我想,在生命里拥有奢侈,是如此的简单,又是如此的复杂。为何开始两个人的宫的时候,你有那么多泪,结束时,你却没有泪了呢?”

我密密亲吻他的手指,作为对他的回答。心里的泪,流成一道河,随时可以让生命之舟行驶。

我说:“你现在叫我夏初了?更多时候,你叫我光华。”

“因为光华是你记载在史册上的名字,作为光华,你有责任。而作为夏初,你不需要负责,你只要被人爱就好了。我从前不许自己纵容你,现在……再也无所谓了……”

再也无所谓了吗?我一阵心酸。我们没有多少次纵容自己,更没有多少次纵容对方。当我们以为还有许多光阴的时候,期限就近了。

我叹道:“哎,你枉为君数十年。我们百年之后,竟忘了准备一座皇陵。”

“谁要皇陵?我已对太一说了,我的心愿就是葬在父母母后陵墓的耳室里。我不要华衣珍宝殉葬,我只要这身黑袍,我的画笔,我的山河之图,就足够了。”

他是不需要皇陵,甚至不需要碑文。

每一座高山,都是这位皇帝的华表。每一个人,都能为他写出不同的碑文。

“我知道,我知道……”我喃喃。

天寰的声调里带有一丝落寞:“夏初,你说,我该拿你和五弟如何办?”

我仰视他的眸子:“天寰,不要杀元君宙。杀掉他,便是杀死你我的青春。”

天寰笑涡很浅很浅,他点头:“我不会杀他。曾经星象有变,我问你,我和他之间,只能有一个人去冒死,谁去?你让我去。你说因为我更坚强,我听了很快乐。故事到了最终,我和他之间,还是我先死。我依旧很快乐……末了,还是我最强。”

罗夫人在屏风后哽咽:“……皇上……召赵王来吗。”

我拉住天寰的衣襟,他吸了口气:“你们……把那道屏风移到床前来。”

我们把那道长长屏风移到了玉床前。屏风上面是五岳风景,小小少年的阿宙笑如朝霞。

天寰竭力支撑着,嘴角渗出血丝。我和罗夫人同时道:“皇上?”

他竭力说:“朕到了此时,没什么要紧了。夫人……你去叫他来。”

他使劲力气坐了起来,对我说:“不许他跨过屏风。”

阿宙走进来,他的鞋子上沾着碎裂的海棠花红。他跪了下来,嘶哑喊了一声:“皇上?”

“皇上有旨,不得过屏风。”我说完,退到了一边。想不到兄弟诀别,竟然有这样一幕。

阿宙向前爬了几步,他辨认着那道挡住御容的屏风,音不成调:“皇上……大哥,让臣弟看您一眼,求求您了。”

他连连碰头,额头上现出青红。

天寰冷然道:“你来得迟了,朕已经传位,不再是皇上。无法挽回的,总无法挽回。”

阿宙沉默许久才说:“臣弟有罪,只求赐死。臣弟已将宝剑转赠给新帝,臣弟发誓永不再使用剑。大哥,臣弟没有白马名剑,等于活死人。臣弟从小受圣恩深,却顽劣任性,辜负皇上。当此之际,臣再无生念,仅求与大哥见上一面。大哥……大哥,求你,求求你了。”

他哭着,执拗一遍遍叫:“大哥……大哥……大哥……?”

“你……你……”天寰声颤,好久,才决绝回答:“朕不会见你。你说受朕恩深……。那好,朕告诉你:以前养你,不是觉得你可爱,只是因母后担忧朕没有子嗣,唯恐国家动乱。你幼年聪慧,朕就溺爱你,放纵你,随你不跟着师傅学文,那是因为不想让你胜过我……。你只喜欢一个女人……朕就强迫她到长安来让她当我妻子……。朕送给你的侍女里,有人会每月把你的情况详细报告朕……。朕自己有了儿子……就从来没有真想过让你来继位……。你还要说你受朕恩深?”

阿宙捶地大哭道:“大哥,大哥,大哥!你那么绝情,就不让我再见你一面?”

天寰声音苍凉:“不行了,君宙。朕杀你兄弟,朕杀你母亲,你我何能再见?何得再见?”

阿宙双肩触地,埋头把悲声压抑下去。天寰等他平静下来,吃力道:“君宙,你记着:一个男人,没有女人,没有剑和马,并不等于死。纵然你没有生念,朕也不会成全你,赐你自尽。你已届而立之年,曾建过汗马功劳。但在朕眼里,你还是个孩子,你从没有真正长大过。若没有长大,就让你去死,朕不是对你太仁慈?新帝年少,顾命大臣里没有你的名字。你在长安,是对他的威胁。杀了一个沈谧,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朕父文成帝之子,到死都该是皇子亲王。朕情愿杀死,也不会贬黜你们的尊号……。你依旧是赵王……但你只能离开,不再有兵权,不再能上朝……。百年?”

我拉着帷帘,痛苦锥心。天寰怎还能说这么多话?他非要把剩余的生命都送给这个弟弟?

百年抱着睡熟的浩晴跪在屏风后,我的心顿时被纠住了。浩晴的样子,多像他父亲。他还是一个幼小的生命,而天寰已油尽灯枯。他没有能力再给这个孩子父爱了。

我走过去,想抱浩晴。天寰说:“皇后,不要再抱他了。此刻起,元浩晴不再是你我之子。”

我大惊,我嘴唇嗫噜着,勉强问:“皇上……你……你是何意?”

“我们不能再要他了。他的存在,对新帝也是威胁。朕不在了,只有让这孩子离远远的。”

我越过屏风,说:“不!”

烛光里,天寰无声的眼泪,早打湿了衣襟。

他手里,捏着一把小小的弓。

那弓上没有了弦,可是他一直珍藏着。我知道,这是阿宙小时候所爱的弓。

他怅惘地朝我瞧了一眼:“百年,你发现浩晴身上的圣旨了?你向赵王宣旨吧。”

屏风那一端,百年道:“皇帝有旨:今后凡大曦亲王,成年后不得再留京城,必赴朝廷封赐之地。亲王等在王府,不得干涉州郡行政,不得聚众议论朝政。无有圣旨,一律不得返京。凡有所违,以谋逆罪论处。朕赐赵王君宙于蜀州锦官城居住。”

我一愣,旋即便想:大概这是最好的方法了,天寰应是很久之前,就写下了这道圣旨。

花重锦官城。曾经花一般的少年郎,如今万念俱灰的宙,可以在那里重新开花吗?

可是浩晴尚未成年……他,我警觉注视天寰。他松开弓,牵住了我的手。

阿宙才要发声,百年道:“大王且慢,还没有结束。”

“朕之少子浩晴,即日起封为吴王。因其年幼,特托赵王君宙抚育。其宜称赵王为父,视为赵王之子。皇室谱系,太庙玉牒,均从改动。赵王听旨后,应即刻携子上路,不得延误。二十年内,若无改朝换代之非常大事,父子均不得入京面圣。”

我闭上眼睛。这道旨意将我的某块心病去除。但心头被割,顿时鲜血淋漓。一时无法收拾心情。在皇家,兄弟父子,不得不防。纵然天寰慈爱,但他为父的思考,必须服从皇帝的思虑。

在天寰的心目里,牙牙学语,任性活跃的浩晴,是潜在危险。兄弟俩,天寰选了太一。

我根本不能按照自己期望,把母爱均匀的分给他们。天寰始终拉着我的手指,他怕我不从,他怕我冲出屏风抢回孩子?我不会的。若我也只能选一个。我和他的选择没有两样。

他既然处置了浩晴,必定会安排好我。我出去不出去,都是一样。

我隔着屏风,对君宙说:“大王,既然是皇上的圣旨,我就把儿子交给你了。”

君宙好像没有听到,百年提醒:“大王接旨。”

阿宙重重叩首:“臣遵旨。”

我想站起来,还想看看我方才只匆匆几瞥的儿子,天寰却用手指按着我的衣带。他摇头。

他的手指上使不出多少力,但他的摇头,却重于千斤。此刻的他,依然有绝对的权威。

我浑身颤抖:“皇上……?”他仍旧摇头。

天寰道:“百年,朕想来想去,唯有让你从吴王而去。赵王既送给皇家一个惠童,我就把你还给他。你随到西川去吧,照顾好吴王,侍奉好赵王。过去的恩怨,不得再提。宫中之事,你不得再管。你要是忠于朕,现在就谢恩。”

“皇上……!臣……臣领旨谢恩。”

天寰身体一下下颤动,他好像在和死神抗争。我紧紧抓住他。

他却推开了我,他审视我,好像我变得陌生了。

“皇后,门槛内放着朕所绘的一幅画儿。赵王来此宫,曾注视良久。临别……,朕决定赐给他。你去送送他们吧。”

“大哥……?”

“皇上……?”

天寰终于躺下,不再说话。

我艰难提起一盏灯,和往常一样,穿过宫廷的黑暗,走向光明的地方。

门槛下,一卷图以黑色丝带维系。我捧起来,双手哆嗦,看到装裱,我就知道这是天寰曾为梅花树下伫立的我绘制的。画里,那个清艳尚且天真的少女,被永远留在过去。

阿宙好像明白了皇帝所赠的涵义。他抱着浩晴,意味深长注视我,我静静注视他。

泪珠顺着阿宙的凤目滑下。泪水清涤了他的眼。那双眸子,就像我青春岁月里蜀州的溪流。

不止梅花图,一幅幅图卷都在我的心里翻过。我望着他耳边垂下的一根白发。

夜风里,柳絮无声飞扬,就像浅绿的雪花在飘,就像神奇飞到春日里的桂花瓣……

这次他必须走了,我不可能留住他。

我在门槛内,他已在门槛之外。我隔着门槛,亲了亲他怀里的孩子。

“小虾,你……你……”阿宙话不成声,他叫我小虾。他来不及送给我一首骊歌了。

我把图画放在他的臂弯里,展开了笑靥。那一刻,香花树在我的心里开花了。

我对他一躬:“阿宙,一路平安。”

二十年,二十年,你我又在哪里?对我来说,我好像不需要知道答案了。

我没有踌躇,转身回到天寰身边去。殿门在我的身后,重重合起。

我急切奔跑起来,一切都被我甩在脑后。我只要他,只要最后一刻两个人的宫。

“天寰!天寰!”我的裙带,飘到手上,就像在舞动。

他必须等着我!我没有失望,他还等着我。

这一幕,真让我猜测了许久。

我笑了,原来预言是真的。他漠然瞧着我。身旁有一把金壶。

“天寰,你还是要让我给你殉葬吗?”我止步问他。

我并不觉得自己可笑,也不觉得自己可怜。天寰提醒过我,警告过我。

我给了阿宙很多次机会,所以天寰不会再给我机会了。

纵然有一纸诏书送阿宙去西川,纵然我放弃了自称为“朕”的建议……他还是要带走我。

说实话,假如天寰不死,我根本不想死。但天寰要死了,他想让妻子和他继续两个人的宫的誓言,我为何要反抗?北朝早就有杀母的习俗,那种血液从未离开天寰。

太一不是非要我不可。他有自己的智慧,有顾命大臣,有喜欢他的宝玥。

浩晴被送到远方,他不需要我了。南朝彻底平静,我只是历史的部分。

对一个满朝上下都怀疑与赵王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女人。我当太后,还过于年轻,过于美丽。

我是外表冷静而内心火热的女人,即使阿宙不再出现,那么别的年轻男子呢?

他不能保证将来。只能保证现在。天寰咳嗽,面向墙壁道:“夏初,我在邺城就濒死过,我告诉你,假如阿宙三天内,写信来推举沈谧……。你陪着太一上朝,我并没有全在养病。我看了你当时处理的奏折。”

其实我没有看到那份奏折,那是上官处理的。不过,上官早离开了漩涡。

而且天寰的心结,不是此一事结成。今天阿宙不死,就与我动用皇后金印有关。

在那之前,我无数次庇护了阿宙。我并非没有料到这个结局,所以我才把黄金龙凤给了太一。

那和尚预言:你会被你所爱的男子杀死。我爱他,只有他能杀死我。

他要杀死我,因为我是他生命里唯一的奢侈,为了我和他永能在一起。

其实,他若不杀我,让我注视着他死去,那才是对心的凌池。是一种真正的残忍。

我坦然道:“是我骗了你。天寰,我在你之前,先认识阿宙。我的身体,只属于过你。我和你婚后,感情也只属于你。我之所以会帮阿宙,会隐瞒你,那是一种本能。为什么那么多年,总是如此?我不愿意再解释,我也不能够解释清。天寰,百年说的对,我和阿宙只要还有一个活在世上。你不可能彻底放心。”

他的眸子里光亮逐渐黯淡下去:“我想看你喝了这酒。我……我没有几个时辰可以等了。”

昭阳殿的红莲,虽然在夏天璀璨,但是从来熬不到秋天。

金风一起,白雁南飞,它们的红色就化为乌有,一片片沉入池塘,化为污泥。

我第一次见到天寰,就想到了红莲。红莲,在民间传说里,本身就是男女双双殉情之花。

我知道他的意思,我更担心他等不到我。

这一生,我见识了几乎所有的辉煌,痛苦,丑恶,美。

我俯身,亲吻他变冷的唇。我微笑道:“我愿意喝。咦,你是难过吗?天寰,要知道你虽然不可一世,你虽然将成为一个传奇的皇帝。但你有时,是多么的奇特,多么的傻啊。只有我才知道。”我抓起酒壶,他忽然牵住了我的腰带,可我还是仰脖喝下去了。

酒液温热,带着淡淡的桂花香。一阵风,吹散了心里香花树的花瓣,我呛了。

我把酒壶放在地上,眼泪涌出了眼眶。看来,我的躯体,还是不乐意不甘心消亡的,

我不后悔。在牡丹花未彻底凋残的季节,让他带着我离开这喧嚣的尘世,离开这窒闷的皇宫。我将跟着他渡江而过,徜徉在永恒的春天里。

我横躺在玉床之上。酒液升起的火,灌满了我的身体,我的视线模糊起来。

我看不到天寰了。他在哪里呢?我着急:“天寰?”

他抱着我,我可以闻到他衣服上冬日松林的气息。他吻了我,他的口中还有春末的潮汐。

我不知天狼星是否会出现在夜空里,我的浑身都冰凉了起来,我伸出手,摸到他的脸。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夏初,我们的诗是这样的吧。谢谢你,等到了天那边,就不会变了。”他的嗓音柔和而清冷。柔如沧海一粟,清如冰山之泉。他冷么?不,他不再冷了。

我现在只能依靠他的热量了,那一点热量,就足够我做一个梦了。

我的嗓音都变了,我喘息着缠住他的躯体。用尽力气说:“……天寰……我们的歌,不是这样的,你记错了。我们的歌是……”

我贴着他颤抖着,哼起那首诗歌。是他一生唱给我听的唯一的歌。

到了此时,我的全身,我的脑海,我的整个心,都是那首歌。

“南山一桂树,上有双鸳鸯。千年长交颈,欢爱不相忘。”

我的歌声断断续续,我累了。朦胧中,我还能感觉他的呼吸,他抱紧了我:“是啊,我记错了。……夏初,我说醉拥丽人,醒握天下。可我一生,何尝真醉过?天下我带不走,我的死,便是我今生的醉。我只能带着我所爱的女人……。”

他的醉,便是我的梦。我不再能说话,心里的眼泪,有几滴还给我所热爱的生命。

我耳边的人兀自说:“再一生后,我酒醒来,依旧能神州在握,笑傲天下。无论你在哪里,我一定能找到你……”

天寰,我不能听下去……。我也要睡了。我一直就在梦里,天寰,我从未离开过你。

梦里,又见青山翠谷,金乌西坠。身长玉立的黑衣青年,站在少女夏初的身边。

那是我,那是天寰。他不再孤独,我不再忧伤。

男人和女人,是并不一定要对方才能美丽。

但西天里,残阳一片红色。若你我不携手共渡长夜,怎见明日朝阳?

大鹏展翅九万里,那一轮落下去的红日,又从东方升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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