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问题,”赵御史盯着苏婉的眼睛,“你刚才说,你弟弟和囡囡被关在废弃砖窑。那里除了看守,还有无机关?有无暗道?附近地形如何?有无特殊标记或联络方式?”
苏婉详细描述了废弃砖窑的位置、外部特征、内部大概结构(她曾偷偷去过一次,远远看过,但未敢靠近),以及看守换班的规律和可能的暗哨位置。她说的极为详尽,显然无数次在脑海中刻画过那个地方,思考过如何救出亲人。
赵御史将这些信息牢牢记下,然后对刘主簿道:“立刻按苏娘子所说,绘制地图,选派精干可靠人手,由陈五带队,乔装改扮,秘密前往燕子矶查探那处废弃砖窑!切记,只探查,不许打草惊蛇!确认人质安危和看守情况即可,等待我的命令再行动!”
“是!”刘主簿领命,匆匆下去安排。
赵御史又对苏婉道:“苏娘子,你提供的线索极为重要。为防万一,也为了你的安全,从现在起,你和庄里的绣娘仆役,需移往更安全、更隐蔽的地方安置。本官会对外宣称,已将你们收监候审。你弟弟和囡囡,本官必全力营救。但在此之前,你需要暂时忍耐,不可与外界有任何联系,明白吗?”
苏婉含泪点头:“民女明白,一切但凭大人做主。只求大人……一定要救出他们……”
安置好苏婉,赵御史立刻转向另一件迫在眉睫的大事——“福泰”号爆炸案。
码头的火势终于被扑灭,但“福泰”号已烧得只剩焦黑的骨架,相邻两条货船也受损严重。现场一片狼藉,焦糊味、烟熏味、水汽混合着一种奇特的甜腥焦臭,令人作呕。水龙队和衙役们正在清理现场,搜寻可能的幸存者和……尸体。
“大人,”负责码头现场的韩捕头满脸烟灰,眼眶通红,声音沙哑,“火是从‘福泰’号的货舱起的,极猛,瞬间就蔓延开了,还伴有爆炸。船上共有船工、水手、搬运工及‘福记’的押货管事共计四十七人,目前只找到……找到二十八具焦尸,还有十九人下落不明,恐怕……凶多吉少。逃出来的几个人,也都被严重烧伤,正在救治,但神志不清,问不出什么。”
四十七人,二十八具焦尸,十九人失踪!这是何等惨剧!纵火灭口,竟狠毒至斯!
“爆炸原因可查明?”赵御史看着眼前焦黑的船骸,声音冰冷。
“初步勘查,货舱中有大量装有‘鬼面蕈’干粉和‘神仙粉’半成品的木桶、陶罐,还有……还有不少硫磺、火硝!”韩捕头咬牙切齿,“这是有人蓄意纵火,想连船带人,连同所有证据,一起炸毁、烧光!大人,这是谋杀!是屠船!”
果然!赵御史的心沉到谷底。对方下手太快,太狠!“永丰货栈”刚被端,他们立刻就毁了可能藏有更多秘密、更多罪证的“福泰”号!这是断尾求生,也是警告示威!
“现场可找到未完全焚毁的账册、货物清单或其他文书?”
“找到一些残页,但大多烧得面目全非。不过,在船尾一处相对完好的舱室灰烬中,找到了这个。”韩捕头递过一个用油布小心包裹的铁盒,铁盒已被烧得变形,但勉强还能打开。里面是几本边缘焦黑、但内页尚存大半的账册,以及几封烧残的信件。
赵御史立刻接过,就着火光翻阅。账册是“福泰”号近一年的货运记录,上面明确记载了多次从“南海”(具体地点用代号)运来“特产”(鬼面蕈原料),以及从江宁运出“绸缎”、“药材”(神仙粉伪装)前往扬州、苏州、杭州乃至北直隶等地的记录。数量之大,触目惊心!
而那几封残信,虽无头无尾,但残留的字句中,提到了“北地贵人催货甚急”、“新旗需加紧绣制”、“重阳之期不可误”、“海路近日风声紧,可走漕运,已打点妥当”等关键信息!尤其“漕运”二字,让赵御史眼皮一跳!漕运,国之命脉,若也被黑旗会渗透,用以运送“神仙粉”,其危害将难以估量!
“将这些残页立刻送回衙门,与从‘永丰货栈’搜出的账册信件对照分析!”赵御史下令,又问道:“‘福记’商号在江宁的其他产业,查封情况如何?”
“回大人,已按您吩咐,查封了‘福记’在江宁城内的三处铺面、两处货栈,以及城外的一处庄园。拘押了包括大掌柜在内的七名管事、十几名伙计。但……‘福记’的东家,一个姓金的徽州商人,三日前就已离开江宁,说是回歙县老家祭祖去了,目前不知所踪。而且,据初步查问,这些被拘押的管事伙计,对‘福记’暗中经营‘神仙粉’和黑旗会之事,似乎真的不知情,只道是普通南北货生意。”
又是弃车保帅,断尾求生!东家提前溜了,留下些不明就里的管事伙计顶缸。这黑旗会行事,当真缜密狠辣,环环相扣。
“继续审!仔细查‘福记’所有账目往来、银钱流向、货物流向!尤其是与‘永丰货栈’、‘哑绣庄’,以及已死的‘余老倌’、在逃的‘疤脸刘’、失踪的‘海蛇’何三之间的关联!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线索!”赵御史斩钉截铁。对手越是想抹去痕迹,就越说明他们心虚,也越有可能在仓促中留下破绽。
“还有,”赵御史补充道,“加派人手,沿江搜寻‘福泰’号爆炸时可能落水或被冲走的幸存者,以及……可能漂散的货物残骸。注意寻找是否有特殊的容器、标记,或者……尸体上不寻常的痕迹。”
“是!”
就在赵御史部署码头善后和追查事宜时,又一名衙役飞奔而来,脸色古怪,手中捧着一个用湿布包裹的、还滴着水的、约莫尺许见方的扁平油布包裹。
“大人!在 downstream 半里外的芦苇荡里,发现了这个!被水冲上岸,卡在芦苇根里。包裹得很严实,外层油布,里面还有蜡封。兄弟们觉得可疑,就捞上来了。”
赵御史示意打开。湿漉漉的油布被层层揭开,露出里面紧紧包裹的东西——竟然是一叠用油纸和蜡封得极好、几乎未被水浸湿的账册和书信!看样式和纸张,与“福泰”号上发现的那种账册一模一样,但更厚,记录更详细!
这显然是“福泰”号上的人在爆炸发生前,或者爆炸发生时,情急之下扔出船外,希望借江水隐藏或传递出去的!没想到被冲到了下游芦苇荡!
赵御史立刻拿起最上面一本账册翻开,只看了几页,瞳孔便骤然收缩!这账册不仅记录了“福泰”号历次运输“鬼面蕈”和“神仙粉”的时间、地点、数量、接头人,更在后面附了一份名单!名单上,记录着江宁、扬州、苏州、松江乃至京城一些官员、胥吏、漕运关卡小吏、乃至军中低阶武官的名字!名字后面,标注着每次“孝敬”的银两数目、时间,以及用“神仙粉”控制的某些特殊人物(如青楼女子、赌场打手、地痞头目)的信息!这简直就是一本黑旗会在江南部分地区的行贿、渗透、控制网络的名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