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刘主簿指着那本地图残片上的小字和符号,“您看,这些标注的‘甲’、‘乙’、‘丙’、‘丁’,位置分散,但似乎都环绕着中间这个红点。会不会是黑旗会设在江宁周边的不同据点或关卡?而红点,就是他们‘重阳大祭’的核心地点?”
“很有可能。”赵御史点头,“‘祭’字令在此出现,地图又指向‘栖霞’,与苏婉和‘福泰’号账册中提到的‘重阳大祭’完全吻合。黑旗会很可能在栖霞山某处,设有极其隐秘的据点,作为他们举行重要仪式、聚会、甚至可能是总坛所在!”
他拿起那枚“祭”字令,入手沉甸甸,非金非木,不知是何材质,触手冰凉。令牌上的“祭”字,刻得极其诡异,笔画扭曲,仿佛在蠕动,看久了竟让人有些头晕目眩。那只抽象的眼睛图案,更是透着邪气。
“这令牌,材质特殊,雕刻诡异,绝非寻常之物。持此令者,在黑旗会中地位必定极高,很可能就是那个神秘的‘尊使’,或者是他/她的亲信。”赵御史将令牌放下,目光转向那本密语册子,“这册子,能否破译?”
刘主簿面露难色:“大人,这册子所用文字符号,前所未见,似字非字,似画非画,像是自创的一套密语系统。属下等正在尝试对照信件中出现的字词,以及已知的黑旗会相关信息进行推演,但……需要时间。而且,这册子只有薄薄十几页,可能只是其中一部分,或者是一种密码本。”
“抓紧时间破译,哪怕只破解出只言片语,也可能至关重要。”赵御史沉声道,又看向那几封信件,“这些信,虽用暗语,但提到了‘船只’、‘北边’。结合‘福泰’号账册中提到的‘漕运’、‘北地贵人’,黑旗会的触角,恐怕不仅限于江南,很可能通过漕运,已经延伸到了北方!甚至……京师!”
这个推测让在场众人心头都是一凛。如果黑旗会真的与北方权贵,甚至与京中某些势力有勾结,那此案的复杂和凶险程度,将远超想象。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陈五大步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江边的水汽和血腥气。他抱拳行礼:“大人,人犯已分别关入大牢,严加看管。两个孩子也已送回,胡大夫正在诊治。男孩只是受了惊吓,有些皮外伤,无大碍。但那个女娃……情况不太好。”
赵御史心头一紧:“囡囡怎么了?”
“高烧不退,昏迷不醒。胡大夫说,是长期服用某种虎狼之药,伤了根本,加之惊吓、营养不良,邪毒内侵,心脉受损。他已施针用药,但能否醒来,何时醒来,难以预料。就算醒来……也可能……神智受损。”陈五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气。
房间内一片寂静。用如此歹毒的药物控制一个四五岁的幼童,黑旗会之残忍,令人发指。
“不惜一切代价,救她!”赵御史一字一句道,声音中带着冰冷的怒火,“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大夫!需要什么,直接去支取!”
“是!”
“那个独眼冯,开口了吗?”
“嘴很硬,用了刑,只承认自己是黑旗会癸字号的小头目,负责看管人质。但对黑旗会内部情况、尊使身份、重阳大祭地点,抵死不说。不过,他看到‘祭’字令和地图时的反应,属下判断,他认得这两样东西,而且极为恐惧。另外,从他身上搜出的药瓶,经胡大夫辨认,与女娃所中之毒,成分一致。”
赵御史点点头,这在意料之中。独眼冯这种亡命徒,怕是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但对那个“尊使”的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不过,有了“祭”字令和地图残片,独眼冯开不开口,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当务之急,是破解地图秘密,找到黑旗会在栖霞山的据点,阻止他们的“重阳大祭”!
“地图上的偈语,‘月满中天,塔影西斜,三更灯火,五色彩烟’……”赵御史沉吟道,“月满中天,指的是子时。塔影西斜……栖霞寺的佛塔,影子在西时最长……不,西斜,也可能是特指某个时辰,或者某个特定角度下的塔影。三更灯火,五色彩烟……这听起来,像是某种夜间举行的、带有神秘色彩的仪式。黑旗会的‘大祭’,很可能就是在重阳之夜,子时,于栖霞山某处,在能看到佛塔塔影西斜的位置,点燃灯火,释放五色彩烟,举行某种邪恶仪式!”
刘主簿眼睛一亮:“大人英明!如此解读,合情合理!重阳之夜,秋高气爽,月明之夜,正是举行隐秘仪式的好时机。栖霞山范围广大,但若能确定‘塔影西斜’的具体观测点,或许就能找到他们的集会地点!”
“立刻派人,乔装改扮,前往栖霞山,以游玩、进香、访友为名,暗中查探!重点查看寺庙周边,特别是人迹罕至、易于隐蔽的山谷、洞穴、废弃建筑!注意观察是否有异常灯火、彩烟,或是有不明人员频繁出入!同时,对照地图残片上的地形,寻找可能匹配的地点!”赵御史果断下令。
“是!”
“另外,”赵御史补充道,“从‘福泰’号账册中整理出的名单,涉及江宁、扬州、苏州、松江等地共计二十七名官吏、胥吏、军中低阶武官。名单已分别抄送应天府、南京守备衙门及各自所属衙门,请求他们暗中监控,但切勿打草惊蛇。尤其是名单上涉及漕运系统的三名小吏,要重点监控,看看他们近期有无异常举动,与黑旗会或‘福记’商号有无联系。”
“已按大人吩咐办理。应天府和守备衙门回话,会暗中调查,一有发现,即刻通报。”
“很好。”赵御史目光重新落回地图残片和“祭”字令上,“黑旗会计划在重阳之夜,于栖霞山某处举行‘大祭’,需要百面特制锦旗。苏婉的‘哑绣庄’已被我们控制,他们的锦旗供应必然中断。他们要么启用备用绣娘,要么从其他地方调运。无论哪种,都会留下痕迹。传令下去,严密监控江宁及周边所有绣庄、绸缎庄、金线铺,尤其是能接触到‘乌金丝’和‘血纹矿粉’的地方!同时,在通往栖霞山的各条道路、水路设卡,暗中盘查携带大批锦旗或可疑物品的人员车辆!”
一道道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整个江宁县的秘密机器,开始围绕着“栖霞山”、“重阳大祭”、“百面锦旗”、“黑旗会”这几个核心关键词,高速运转起来。
赵御史站在窗前,望向栖霞山的方向。秋日的天空高远澄澈,远山如黛。但在这宁静的秋色之下,却潜藏着汹涌的暗流,一场正义与邪恶的较量,即将在那座佛光普照的山中,拉开帷幕。
对话,从砖窑的拷问,跳转到县衙的决策;从人质的获救,跳转到对邪恶巢穴的锁定。线索如同拼图,一块块浮现,逐渐勾勒出黑旗会那庞大而狰狞的轮廓。而重阳之夜的栖霞山,注定不会平静。
“但行义事,莫问前程。”赵御史低声重复着父亲的教诲,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前程或许艰险,或许迷雾重重,或许强敌环伺,但他手中的剑,心中的义,已然出鞘,指向那藏匿于山影之中的魑魅魍魉。
他仿佛已经看到,重阳月下,塔影西斜之时,那隐藏的灯火与彩烟,必将被他手中的正义之火,彻底点燃、焚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