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
给我五百青壮,现在就征发,连夜开挖。”
“挖什么?”
“在城内贴着城墙根,挖一条深两丈、宽一丈、长五十丈的对壕。”
苏无为用血淋淋的手指在青砖上画了一道弧线,“突厥人的地道挖到城墙根,会先撞上这条对壕,而不是城墙地基。
对壕内侧砌石壁加固,防止塌方,外侧不砌。
突厥地道一到对壕侧面,石壁挡他们一下,我们从对壕往地道里灌火油。”
“末将领命。”
张公谨转身就走,靴子踩在青砖上,血痂被碾碎,发出细碎的脆响。
他的命令传下去不过半个时辰,五百青壮已在瓮城集结。
有铁匠,有木匠,有骡马市的伙计,有扛了一个月沙袋的老农,有给伤兵洗绷带的妇人和半大小子。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问为什么半夜开挖。
他们只是扛着铁镐、铁锹,推着运土车,站在瓮城里等命令。
风吹着他们的衣角和头发,火把光把几百张脸映得明暗不定。
开挖。
十月廿五清晨,对壕挖到一半时出事了。
瓮城内侧土层松软,挖到一丈八尺深时,南段突然塌方。
三丈宽的土壁从侧面垮下来,埋住了六个民夫。
泥土砸在人身上的闷响混着哭喊声,在壕沟里回荡。
苏无为正在北段检查石壁加固,听到声响拔腿就跑,左臂的伤口被跑动的震动扯开,麻布绷带重新渗血。
他跑到塌方点时,李淳风已经跳进了壕沟。
道士双手结印,土坑底部的泥土被一股无形的力往上推开,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往外刨土。
闷哼声之后,塌方的土堆里露出两只紧握着铁镐的手,握得太紧,指节都僵住了。
四个人被挖出来时还有气,两个已经没了——安静地蜷着,像睡着了一样。
苏无为蹲在壕沟边,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土。
裴惊澜跳下去拉人,阿沅跪在沟底,给挖出来的伤者清理口鼻里的泥。
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脸被土糊满,只露出两个鼻孔在往外冒血泡。
阿沅把他的头偏向一侧,用手指抠出嘴里的泥块,然后熟练地剪开他被泥土压紧的衣领,让他呼吸。
少年咳出一口泥水,睁开眼,茫然地看着阿沅,说了一句“娘”。
阿沅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继续给下一个伤者清创。
裴惊澜从沟底爬上来,浑身是土。
她和苏无为对视一眼,骂了一句脏话——骂得极重极重,重到站在三步外的王孝通都吓了一跳。
然后她转向那些站在沟边发愣的民夫,吼了一句:“看什么看!
继续挖!
死两个人就停了?
城墙一破死的就不是两个了!”
这句话比任何动员都管用。
民夫们重新拿起铁镐。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流眼泪。
只是钢镐入土的闷响比之前更沉。
苏无为把对壕的图纸修改了一处——石壁加固从外侧也做一层。
材料不够。
他让人拆了瓮城废弃的三间土坯房,用旧砖填补。
他画完修改图纸时,手指上的血渍把图纸浸湿了一小块,墨迹在血渍里晕开,像一朵极淡极淡的墨花。
十月廿五子时。
对壕挖成了。
深两丈,宽一丈,长五十丈,内侧和外侧各砌了一层石壁。
五百青壮挖了整整一天一夜,有人累瘫在沟边,有人手指甲全磨掉了,有人脚踝被落石砸肿还在坚持。
对壕内侧每隔五步堆放一罐火油,总计五十罐,罐口塞麻布引芯。
刘老瞎子趴在听音瓮上。
耳朵贴紧牛皮。
满城寂静,所有火把被遮暗,守军屏住呼吸。
丑时初刻。
挖掘声突然停了。
停了很久——长到张公谨握刀的手心全是汗。
然后响起了最后一声镐响。
声音极近——不是从二十丈外来,是从脚底下。
从对壕的外侧石壁背后。
咔。
石壁裂了一道纹。
苏无为蹲在对壕边缘,手里攥着弓,弓弦上搭着一支火箭引信。
箭头上缠着的麻布浸透了火油,在火把光下泛着湿润的反光。
他垂眼看着石壁上的裂纹在扩大,一块一块碎石头往下掉,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里探出一张突厥人的脸——沾满泥土,眉毛被汗粘成一条线,眼睛瞪得极大,是因为看见了原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石壁。
他身后,地道深处挤着无数张同样惊愕的脸。
苏无为拉弓。
弓弦绷到耳际。
箭头在火把上点燃。
松手。
火箭划过对壕上空,尾焰在黑暗里画出一道橘红的抛物线,落在一罐火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