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淳风的罗盘烫得握不住。
断针在青铜盘面上疯狂打转,符文全部亮起,盘面温度从温热变成灼手,从灼手变成冒烟。
他把罗盘扔在垛口青砖上,罗盘砸出一声脆响,青砖被烫出一圈焦痕。
“煞气已到城下。”
李淳风盯着尸骨沟方向,声音压得极低,“不是渗——是涌。
黑袍人把沟挖通了。”
苏无为举起望远镜。
十二个黑袍人仍站在沟边,骨杖高举,吟唱声从地底往上翻涌。
他们脚下的尸骨沟在变——沟底的白骨正在一根一根变黑,从头骨开始,到肋骨,到腿骨,黑色像墨汁滴进水里一样从骨缝往外扩散。
然后那些黑骨开始往下沉,沉进沟底的沙土里,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下去。
每沉一根,城墙根方向就传来一阵极沉闷的震动。
“不是沉。”
李淳风蹲下来,把手指贴在青砖上,“是煞气渗进去了。
那些白骨是引子,煞气顺着白骨钻进土里,沿着土层往城墙根渗。
渗到城墙下,香火护佑就会被煞气冲开。”
“还能撑多久?”
“最多两天。”
苏无为放下望远镜。
两天。
突厥人断粮三天,今天已是断粮第二天。
如果突厥人能在两天内攻破城墙香火护佑,兵人和煞气同时冲进来,朔州城就是一座坟。
但如果突厥人饿得撑不住了——他转头看着张公谨。
“张都督,突厥存粮还能撑几天?”
张公谨正在看城下撤退的突厥阵列。
他的眼睛很毒——守城十四天,每天都在数突厥营帐的炊烟。
炊烟越少,存粮越少。
今天早上的炊烟只有往常的三成。
他把三道军令状拆开念了一遍,折好,塞进怀里。
“末将估计,五天。
最多五天。
裴姑娘烧了他们一万石粮草,定襄过来的运粮队最快也要五天才能到。
这五天里,他们要么饿着肚子攻城,要么退。”
“他们不会饿着肚子攻城。”
苏无为把望远镜转向突厥大营。
阿史那社尔的帅旗在晨风中耷拉着,旗杆被前几天希腊火烧焦了一截,狼头大纛裂着口子还没补。
营帐间骑兵在收整鞍具——不是备战,是收拾。
“他们要退了。”
十一月初三。
申时。
突厥人拔营。
不是撤——是退。
两万铁骑来时旌旗蔽日,走时炊烟稀疏。
营帐拆了,抛石机拆了,攻城塔拆了,连堆在阵前的石弹都搬上了牛车。
阿史那社尔策马立在朔州北门外一里处,弯刀横在马鬃上,刀刃映出城墙上那些烧焦的垛口和修补过的豁口。
他看着这座守了十四天没攻下来的土城,看了很久。
苏无为站在城头,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二里地的戈壁滩对望。
风吹着城墙上的血迹碎甲,也吹着突厥骑兵马鬃上的沙土。
然后阿史那社尔动了。
不是下令——是策马往前走。
一个人。
弯刀入鞘,空手策马朝朔州城门走来。
张公谨按住刀柄,弩手瞄准。
李淳风按住张公谨的刀柄,示意等一等。
苏无为一个人走下城楼,出了城门。
两军正中,戈壁滩上。
阿史那社尔勒马停下,低头看着这个瘦得脱了相的书生。
青衫上全是血渍和烧焦的破洞,左臂缠着绷带,右手指甲全断了。
他实在不像守了十四天城的人。
“你叫什么?”
阿史那社尔用生硬的汉话问。
“苏无为。”
“苏无为。”
阿史那社尔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点点头,“本汗记住了。
下次再攻城,本汗带够粮食。”
苏无为没说话。
阿史那社尔调转马头,策马回阵。
走出几步,又停住,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话从风里卷过来:“你城里的那个黑袍人——你杀不了他。
他比本汗可怕。”
突厥大军如潮水般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