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厥人退了的第三天,朔州城开始清点伤亡。
张公谨把战报呈上来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受伤——他握刀握了十四天没抖过,此刻捧着一沓粗糙的麻纸,指节攥得发白,纸边在他掌心里簌簌响。
苏无为接过战报,翻开。
守城十四日。
三千守军,阵亡八百二十人。
伤一千三百人,其中重伤致残者四百人——缺胳膊断腿、瞎眼失聪,余生须人照料。
格物学堂生徒三十人,阵亡七人,伤十一人。
苏无为的目光停在“阵亡七人”四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继续往下看,看到了名字。
赵二郎,十九岁,初级班生徒,长安人。
父为铁匠。
擅长经典力学,能做滑轮组受力分析。
死因地雷引信——突厥总攻那日凌晨,第三道雷区的地雷引信受潮,他自请出城重点引信。
从城墙绳降时,被突厥弓箭手一箭射穿喉咙。
钱三宝,十八岁,中级班生徒,洛阳人。
父为药商。
擅长化学,能做定量分析和溶液配比——伏打电堆需要的盐水浓度就是他测出来的。
死在兵人爪下。
他用希腊火罐烧死了两个兵人,第三个从他背后抓穿胸腹。
死时手里还攥着最后一颗火罐,引信没点着。
孙五娘,十七岁,李昭月的符箓班唯一女弟子,雍州人。
母早逝,父为秀才。
擅长画基础雷符,能照图叠加两层雷纹。
死在血色巨眼的目光下。
灵魂崩溃。
阿沅翻开她眼皮时,瞳孔已经散了——和那三十七个活死人一样。
但她的心脏还在跳。
活死人。
躺在伤兵营最角落的担架上,睁着眼,瞳孔空洞,每三息眨一下。
阿沅每天喂她米汤,她咽下去,但眼睛始终空着。
苏无为把战报合上。
纸页边角被他攥皱了,指印深深凹进去。
他把战报放在案上,站起来,走到都督府门口。
外面阳光很好,是戈壁滩难得的无风天。
街上有人在扫青砖上的血痂;有人在修被砸坏的屋顶;有人扶着伤兵在墙根下晒太阳。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些活了下来的普通人,很久没有说话。
“是我害了他们。”
他忽然说。
李淳风和苏无为一道靠在门框另一边。
“苏兄。”
“如果我当初不让他们来朔州——”
苏无为话没说完,手指屈张了一下,什么都没抓住,攥成拳收回去。
李淳风没有马上回答。
停了片刻,才按住苏无为的肩膀。
“苏兄。
他们是自愿来的。
三日前贫道看见钱三宝在城墙根修理电磁轨道炮的导轨,他说怕导轨烧蚀炸膛伤到苏师。
还说贫道你别看我现在还只是个愣头青,可苏师用科学救的人,比我爷爷一辈子救的都多。
他知道来朔州会死。
他还是来了。
因为在他们心里你教的那些东西能救更多的人。”
苏无为沉默良久,转过身往伤兵营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伤兵营还是那间打通了墙的土坯房,血腥味淡了,金疮药味道更浓。
靠墙第三排担架上,钱四宝半靠着墙坐着,左臂包着绷带,绷带下被兵人撕掉的肌肉还没长回来,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干得起了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