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暗月在华线索寻

阿史那贺鲁看似随意提及的“新月之地”番商与城西荒宅,在卫尘心中投下了一枚石子。他从不认为这位心思深沉的突厥王子会无的放矢。结合之前“暗月”组织可能与毒害先帝有关的猜测,以及“新月”这个略带异域和神秘色彩的名称,卫尘觉得有必要探查一番。

他并未立刻大张旗鼓,而是找来影七。

影七正在后院安静地分拣药材,动作精准,一丝不苟。他来到研治所已有半月,除了完成卫尘交代的医疗相关任务(主要是外伤处理和协助制药),几乎不与其他任何人交流,总是独来独往,沉默得像块石头。

“影七。”卫尘走到他身边。

影七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微微低头:“大人。”声音平淡,没有起伏。

“有件事,需要你去办。”卫尘直接道,“城西,靠近旧城门一带,有一处荒废的宅院,原主是药材商,因瘟疫绝户。近日,有番人形迹可疑,夜间出没。你去查探一下,看看是什么人,在做什么。注意安全,不要打草惊蛇,查明情况即可回来报我。”

影七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具体细节,只是点了点头:“是。” 干净利落,仿佛只是接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任务。

“带上这个。”卫尘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影七,“我自配的解毒丹,可防常见毒瘴、迷烟。若遇危险,保全自身为上。”

影七接过瓷瓶,手指微微一顿,似乎有些意外卫尘会给他这个。他抬眼看了卫尘一眼,那眼神依旧平静,但深处似乎有某种东西闪了一下。“谢大人。”他将瓷瓶收起,转身便走,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柳如烟端着一碗参汤走来,恰好看到影七离去的背影,有些担忧:“卫尘,你让影七去查那荒宅?会不会有危险?他……可靠吗?”

卫尘接过参汤,喝了一口,温热的感觉顺着喉咙流下,驱散了些许疲惫。“此人来历不明,但至今做事稳妥,身手应该不差。让他去探查,一是试试他的能力,二是此人寡言少语,不易泄露消息。至于可靠……至少目前,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对我不利的迹象。而且,”卫尘顿了顿,“我有种感觉,他选择留在这里,或许也有他自己的目的。这次探查,也算给他一个展示的机会。”

柳如烟知道卫尘自有主张,便不再多言,转而说起研治所的日常事务:“今日又有三份地方上报的疑难病例送到,我已初步分类。还有,太医院那边终于把你上次申请的曼陀罗花粉和生川乌送来了,不过品质……很一般,像是陈年旧货。”

卫尘冷笑:“陈松年也就这点手段了。无妨,我们自己采购的品质更好。病例我稍后去看。对了,那位‘渐冻症’的老先生,今日情况如何?”

“精神好多了,早上还自己用汤匙喝了大半碗粥。威廉姆斯爵士上午又来了一次,记录了半天,还问了很多关于‘经脉’和‘气血’的问题,有些问题我都答不上来。”柳如烟笑道。

“西洋人执着于探究原理,这是好事。不过我们的理论体系与他们差异太大,短时间内想让他们完全理解,很难。能让他们看到疗效,承认价值,已是成功。”卫尘道。他知道,东西方医学的交流与碰撞,必将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国际医学交流大会,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的两天,卫尘一边处理研治所的事务,继续为“渐冻症”老者和其他几位收治的疑难病人治疗,一边整理从太医署调阅的各地奇症案卷,为大会做准备。同时,他也在等待影七的消息。

第三天深夜,卫尘仍在书房研读一份关于西南“蛊毒”与“瘴疠”关联的古老记录,试图从中找出与阿史那贺鲁提到的岭南奇症(类似蛊毒但疑似寄生)的共通点。忽然,窗棂传来极轻微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这是他与影七约定的暗号。

“进来。”卫尘低声道。

窗户无声滑开,一个黑影如狸猫般轻盈翻入,正是影七。他依旧一身黑衣,气息平稳,只是身上似乎沾染了些许尘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奇特的腥气。

“大人。”影七抱拳。

“如何?”卫尘放下书卷。

“宅子查清了。确是一处荒宅,但地下另有乾坤。”影七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语速比平时稍快,“宅子后院枯井下,有密道,通向一处地下密室。密室内有人活动痕迹,近期使用过。我发现了这个。” 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几样东西。

卫尘目光一凝。那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略带粘腻的粉末;几片干枯的、形状奇特的暗红色叶片碎片;还有一小块似乎是某种容器上碎裂的黑色陶片,上面隐约有弯月状的刻痕。

“这是……”卫尘凑近,仔细分辨。他用手指沾了一点粉末,放在鼻尖轻嗅,又搓了搓。“有腥气,微甜,夹杂着……硫磺和硝石的味道?还有某种……腐烂植物的气息。”他又拿起那暗红色的叶片碎片,仔细观看,“这叶片……从未见过。边缘有细密锯齿,叶脉呈暗红色·网状,像是……血纹?难道是……血罂粟的变种?或者是某种未知的毒草?”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块黑色陶片上。弯月刻痕,线条简洁,却透着一种诡异的美感。这图案,与阿史那贺鲁提到的“新月之地”,隐隐呼应。

“密室里还有何发现?”卫尘沉声问。

“密道入口隐蔽,内有机关,已被破坏,但痕迹很新。密室不大,有石桌、石凳,还有一些破碎的瓶罐,像是匆忙撤离时留下的。地上有拖拽痕迹和少量……血迹,已干涸。我在角落发现这个。”影七又从怀中取出一物,是一小块揉皱的、质地特殊的“纸”,颜色泛黄,触感柔韧,不似寻常纸张。

卫尘接过,小心展开。上面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画着一些扭曲的线条和符号,像是地图,又像是某种符文。其中一角,画着一个模糊的图案,像是一只眼睛,又像是一轮被云遮住的新月。旁边还有一些细小的、他不认识的文字,笔画奇特,绝非汉字,也非他见过的西洋文字。

“这纸……像是用特殊材料鞣制过的皮子?”卫尘皱眉,那些符文和文字,他完全看不懂。“还有别的吗?”

“密室里残留的气味很杂,除了这些粉末和叶片的腥甜气,还有浓重的药味,以及……一种淡淡的、像是铁锈混合着花香的味道,很怪。另外,在密道出口附近,我发现了这个。”影七又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根纤细的、在灯光下泛着幽蓝色光泽的……针?不,更像是某种昆虫的尾刺,或者植物的尖刺,长约寸许,细如牛毛。

卫尘用镊子小心夹起一根,仔细观察。“质地坚硬,非金非木,尖端有极细微的孔洞……像是中空的?这幽蓝色……是天然色泽,还是淬了毒?”他不敢轻易触碰,将其小心收好。“那些番人,可曾见到?”

“未曾。我去时,密室已空,但根据灰尘和残留痕迹判断,撤离时间不超过十二个时辰。我在宅子周围蹲守两日,未见可疑人物返回。但打听到,约莫七八日前,确实有几个高鼻深目、服饰奇特的番人,租用了附近一处民房,但只住了两晚便离开,行踪诡秘。据房东描述,那些人言语不通,但出手阔绰,携带的行李中有不少瓶瓶罐罐,还有长长的、用布包裹的棍状物。”

“棍状物?可能是……器械?或者武器?”卫尘沉吟。高鼻深目,服饰奇特,携带瓶罐和棍状物,行事诡秘,迅速撤离,留下带有新月标记的器物、未知的粉末、奇特的叶片、诡异的皮纸、以及这幽蓝的细刺……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神秘、危险、且可能精通药物(或毒物)的组织。

“暗月……”卫尘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这弯月刻痕,这诡异的皮纸和符号,还有那“新月之地”番商的传闻……线索似乎开始连接起来。

“你做得很好。”卫尘对影七道,“这些线索很重要。此事暂且保密,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柳姑娘。”

“是。”影七应道,顿了顿,又问,“那些粉末、叶片、细刺,可要处理掉?”

“不,留下。我有用。”卫尘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他要分析这些东西的成分,或许能从中找到更多关于“暗月”的线索,甚至……与当年先帝所中之毒,进行比对!太医署的档案里,或许有关于当年毒物残留的记载。

“你下去休息吧,辛苦了。”卫尘道。

影七点点头,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出,融入夜色。

卫尘独自坐在书房,面对桌上影七带回来的几样东西,陷入沉思。

“新月”番商,荒宅密室,诡异物品,神秘撤离……“暗月”组织,果然在京城有活动!他们在这里做什么?建立据点?进行某种实验?还是与某些人接头?

撤离得很匆忙,留下了痕迹,是发现了被监视?还是完成了任务,主动撤离?与阿史那贺鲁的“提醒”有关吗?这位突厥王子,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他是单纯地提供线索,示好?还是想借刀杀人,或者引我入局?

还有那铁锈混合花香的味道……卫尘总觉得在哪里闻到过,或者类似的记载。他快速翻阅着从太医署调来的、关于各种奇异毒物、迷药的记录。终于,在一本前朝御医留下的、关于域外奇毒的残卷中,他找到了类似的描述:“西域有奇花,名曰‘曼陀罗血吻’,其花如血,其香似铁锈混合腐甜,闻之可致幻,用量大则麻痹心脉,状若急症而亡,无色无味,银针难测……”

曼陀罗血吻!卫尘心中一震。这是一种极为罕见、只存在于传闻中的西域奇毒!与那密室中残留的、铁锈混合花香的味道,何其相似!难道,“暗月”组织,在炼制或使用这种毒物?

先帝当年,是否也中了类似之毒?症状是急症突发,御医束手,很快驾崩……倒也符合几分。但缺乏直接证据。

卫尘感到,一张无形的大网,似乎正在缓缓收紧。这“暗月”组织,所图非小。他们潜伏在京城,利用荒宅密室进行秘密活动,很可能与毒物、甚至更可怕的“毒术”或“异术”有关。国际医学交流大会在即,各国使团、医者云集,鱼龙混杂,正是他们活动的大好时机。他们会不会在大会上搞出什么事端?

“必须尽快弄清楚这些粉末、叶片、细刺的成分,还有那张皮纸上的符号和文字,究竟是什么意思。”卫尘下定决心。他需要更专业的工具,更隐秘的场所进行分析。研治所人多眼杂,不安全。

他想到了皇宫内的御药房,那里有最齐全的药材和工具,也有最严密的守卫。或许,可以借助“太医署行走”的腰牌和皇帝的口谕,以“研究奇毒,为大会做准备”的名义,申请使用御药房的特殊设备,并查阅皇家秘藏的毒经、异志。

至于那张皮纸上的符号和文字……或许可以找阿史那贺鲁“帮忙”看看?这位突厥王子,似乎对番邦文字和异域事物,颇有了解。当然,不能让他知道全部,只能旁敲侧击。

还有影七……此人身份神秘,但能力出众,且似乎对追踪、探查之事极为熟稔,绝非常人。他留在自己身边,究竟有何目的?是敌是友?此次探查荒宅,他表现得太过专业,远超一个普通郎中或游侠。看来,也得找个机会,探探他的底细了。

卫尘将几样证物小心收好,锁入一个特制的铁匣。窗外,夜色正浓,乌云遮住了月光,只有零星几点星光闪烁。山雨欲来风满楼,这看似平静的京城之下,暗流愈发汹涌了。

“不管你们是‘暗月’还是别的什么,既然将手伸到了我大夏京城,伸到了这医学交流大会,甚至可能与我卫家旧事有关……”卫尘眼中寒光一闪,“那我卫尘,定要将你们揪出来,看看你们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吹熄烛火,走出书房。院中,柳如烟房间的灯还亮着,似乎在等他。卫尘心中一暖,快步走去。

与此同时,京城某处豪华宅邸的密室中。

南宫文轩正对着一面铜镜,仔细整理着自己的衣冠。镜中的他,温润如玉,风度翩翩。但在他身后阴影中,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袍中、声音嘶哑的人,正在低声汇报。

“……荒宅据点已按计划撤离,痕迹已做基本清理。但‘夜枭’回报,在我们撤离后不久,有人潜入查探,手法专业,应是行家。不过并未触动我们留下的最后警戒,也未带走核心之物,只取走了一些无关紧要的残留。”

南宫文轩动作未停,仿佛在欣赏镜中的自己,语气平淡:“可查到是谁的人?是卫尘?还是宫里那位?或者……是突厥王子那边?”

“潜入者身手极佳,未留明显痕迹,难以判断具体来历。但从其目标明确,直指密室,且能避开我们设下的几处暗哨来看,对方对我们并非一无所知。很大可能,与那位新晋的‘卫国士’有关。他身边,似乎有个来历不明、身手不错的护卫。”

“卫尘……”南宫文轩轻笑一声,眼中却无丝毫笑意,“果然不是省油的灯。看来阿史那贺鲁那条小狼,是故意给他递了刀子。也罢,反正那处据点本就是弃子,里面的东西,也足够让他疑神疑鬼一阵子了。大会在即,让他分分心也好。”

黑袍人迟疑了一下,问:“公子,那批‘新货’……已通过海路秘密运抵,藏在老地方。只是……京师近来风声颇紧,尤其是太医院和那个卫尘的研治所,对药材、毒物查得很严。是否暂缓……”

“不。”南宫文轩打断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按原计划进行。大会之日,便是‘新月’绽放之时。我要让所有人,尤其是我们那位‘卫国士’,还有那些自诩高明的西洋医者,都好好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艺术。”

他转过身,看着黑袍人,脸上笑容和煦如春阳:“做好你的事。其他的,不必多问。记住,我们才是执棋者。卫尘,阿史那贺鲁,甚至皇帝……都不过是棋盘上,比较有趣的棋子罢了。这局棋,才刚刚开始。”

黑袍人身体微不可查地一颤,躬身道:“是,公子。属下明白。”

南宫文轩挥挥手,黑袍人无声退下。密室中,只剩下他一人。他走到墙边,轻轻按动机关,墙壁滑开,露出一间更小的暗室。暗室中央的平台上,铺着一块黑丝绒,上面静静躺着一枚巴掌大小、非金非玉、形状不规则的暗红色“石头”,石头表面,天然纹路构成了一轮模糊的、被血丝缠绕的弯月图案,在幽暗的光线下,散发着诡异而迷人的光泽。

南宫文轩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石头”表面,眼神痴迷而狂热。

“快了……就快了……当‘血月’完全降临,这腐朽的王朝,这庸碌的众生,都将迎来……新生。”

低沉而诡异的笑声,在密闭的暗室中,轻轻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