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借合作名潜入查
从阿史那贺鲁处得到的信息,证实了卫尘的猜测。“新月商会”与神秘的“暗月”组织密切相关,而南宫文轩很可能牵涉其中。巴塞尔与礼部徐郎中关系密切,这更增加了“新月商会”在京活动的便利性和危险性。距离国际医学交流大会已不足二十日,必须尽快摸清这个商会的底细,尤其是他们收购大量毒物、潜伏京城的真正目的。
直接硬闯“新月宝阁”或抓捕巴塞尔,显然不智。对方是持有合法文牒的外商,与朝中官员有往来,若无确凿证据,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引发外交纠纷。必须有一个合理的借口接近,并设法找到其与“暗月”勾结、图谋不轨的证据。
卫尘思忖良久,一个计划在脑海中渐渐成形。
翌日,卫尘以“奇症研治所”主管、“国士”卫尘的名义,正式向“新月宝阁”递上拜帖,言明对番邦奇药、异域医术颇感兴趣,闻听贵商会来自海外“新月之地”,携有诸多珍奇药材与医术,特来拜访交流,并洽谈采购一批特殊药材,用于研治所对疑难杂症之研究。
拜帖送出后不久,便收到了回帖。“新月宝阁”主人巴塞尔,热情邀请“卫国士”大驾光临,并定于三日后午后,在宝阁内设宴款待,共论医道。
“他答应了,而且很急切。”柳如烟看着回帖上略显花哨的汉字笔迹,蹙眉道,“这巴塞尔,似乎对与你见面,早有准备。宴无好宴,须得小心。”
“我知道。”卫尘点头,“他越是急切,越说明我们找对了方向。此次拜访,名为交流采购,实为探查。我需要一个人,在我与巴塞尔周旋时,潜入宝阁内部,寻找线索。”
“我去。”影七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不知他何时已站在那里。
卫尘看向他,影七的目光平静而坚定。“你有把握?‘新月宝阁’既是商会驻地,必有严密守卫,且可能设有机关暗道,甚至有毒物陷阱。”
“可一试。”影七言简意赅。
卫尘沉吟片刻,道:“好。三日后,你随我同去,但不入内,在外接应。我会设法吸引巴塞尔及其主要手下的注意力。你需要在我进入宝阁后半个时辰内,找到机会潜入,重点探查其库房、账房、以及巴塞尔的私人书房或卧室。寻找与荒宅中发现之物类似的毒物、器皿、文书,特别是带有‘晦月之瞳’标记的物品。切记,安全第一,若事不可为,立刻撤离。”
“是。”影七应下。
“我也去!”柳如烟急道,“我在外面策应,可以扮作你的侍女或医女,万一有变,也好照应。”
卫尘本想拒绝,但看到柳如烟坚定的眼神,想到她心思细腻,或许真能帮上忙,便点了点头:“好,但你需易容改装,不可用真实身份。一切听我安排,不得擅自行动。”
“我明白。”柳如烟松了口气。
接下来三日,卫尘一方面继续处理研治所事务,为“渐冻症”老者进行下一次针灸治疗,一方面与影七、柳如烟反复推演计划细节,准备可能用到的物品,包括解毒丹、迷烟、信号弹、以及一些用于干扰、开锁的小工具。卫尘还根据记忆,绘制了“新月宝阁”所在“万国坊”的大致布局图(通过柳家商行的人脉打探得来),并与影七、柳如烟商讨了数条潜入和撤退的路线。
三日后,午后,卫尘乘坐一辆朴素的马车,带着扮作随从的影七和易容成普通侍女(肤色涂暗,眉眼略作修饰)的柳如烟,来到了西市“万国坊”。
“万国坊”是京城专门划给外国商贾居住贸易的区域,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牌上写着各种异国文字,穿着奇装异服的外邦人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香料、皮革、海鲜等混杂的奇异气味。“新月宝阁”位于坊内较为僻静的一条街巷深处,是一座三层楼阁,外观并不十分奢华,但门面宽阔,挂着绘有新月与星辰图案的招牌,颇有异域风情。
卫尘下车,影七和柳如烟紧随其后。早已有身穿异域服饰的仆役在门口等候,见卫尘到来,立刻躬身行礼,用略带口音但流利的汉语道:“可是卫国士?我家主人恭候多时,请随我来。”
进入宝阁,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宽敞的大厅,两侧陈列着玻璃柜,里面摆放着各色珠宝、香料、精巧的钟表、以及一些造型奇特的金属器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香料味道,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卫尘在荒宅密室中闻到过的、铁锈混合花香的奇异气息,很淡,但卫尘嗅觉敏锐,立刻捕捉到了。
大厅尽头是楼梯,仆役引着卫尘三人上楼。楼梯和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墙壁上挂着色彩浓艳的挂毯,图案多是星空、新月、以及一些扭曲的人形,带着几分神秘和诡异。
二楼是一间布置华丽的会客厅,铺着波斯地毯,摆放着西式的高背椅和茶几。一个身材高大、留着浓密络腮胡、高鼻深目、眼珠呈浅灰色的中年番人,正站在窗前,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张开双臂迎了上来。
“啊!尊贵的卫国士!闻名不如见面,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巴塞尔操着一口流利但腔调古怪的汉语,声音洪亮,“鄙人巴塞尔,新月商会驻大夏总管。您能光临鄙会,真是蓬荜生辉!”
他的热情有些夸张,浅灰色的眼珠快速扫过卫尘身后的影七和柳如烟,在影七身上略微停顿了一下,随即又回到卫尘脸上,笑容可掬。
“巴塞尔先生客气了。卫某对贵商会带来的海外奇珍与医术,仰慕已久,今日特来叨扰,还请勿怪。”卫尘不卑不亢地拱手还礼。
“哪里哪里,卫国士乃大夏国手,陛下亲封的国士,医术通神,能得您垂青,是鄙会的荣幸!”巴塞尔将卫尘让到主座,自己陪坐下首。仆役送上香气浓郁的奶茶和精致的异域点心。
寒暄几句后,巴塞尔主动切入正题:“听闻卫国士对鄙会的一些药材感兴趣?不知具体需要哪些?鄙会虽然主营香料珠宝,但对海外药材也略有收集,尤其是一些大夏罕见的品种。”
卫尘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递了过去:“正是。卫某奉命筹建‘奇症研治所’,专攻疑难杂症,需用到一些特殊药材。此单所列,皆为罕见或药性猛烈之物,寻常药铺难以购得。闻听贵商会神通广大,或可有门路。”
巴塞尔接过清单,仔细观看。清单上列了十几种药材,其中大半确实是大夏罕见甚至被认为已绝迹的毒草或异域药材,如“鬼面罗刹花子”、“血罂粟干果”、“西域曼陀罗根”、“南疆腐骨藤”等,但也混杂了几种相对常见、但需求量大、利润高的珍贵滋补药材,如“百年雪蛤油”、“深海龙涎香”等,以掩人耳目。
巴塞尔看着清单,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笑容更盛:“卫国士果然识货!这清单上的药材,大半确是稀罕物,有几样甚至在西域也极难寻觅。不过……”他话锋一转,故作沉吟,“鄙会恰好有些门路,或许能凑齐大半。只是这价格……”
“价格好说。只要药材品质上乘,卫某愿以市价上浮三成收购。”卫尘爽快道。他知道,必须让对方看到足够的利益,才能放松警惕,也才能有机会深入探查。
“卫国士爽快!”巴塞尔一拍大腿,“既如此,鄙人定当尽力为卫国士搜罗。不过,有些药材存放于特殊库房,需些时日整理。不如这样,三日后,鄙人亲自将第一批药材送至贵研治所,供卫国士验看,如何?”
“如此甚好,有劳巴塞尔先生。”卫尘点头,心中却想,这是在拖延时间,还是想借送货之机,探查研治所虚实?
“对了,”巴塞尔似乎想起什么,热情地道,“听闻卫国士在治疗‘渐冻症’上颇有建树,不知用的是何种神奇医术?鄙人对大夏医术,尤其是这等起死回生之术,向往已久,不知可否请教一二?”
来了。卫尘心道,这才是巴塞尔答应见面,甚至可能主动接触自己的真正目的之一——探究自己的医术,特别是“以气御针”和真气疗法的秘密。
卫尘微微一笑,开始与他“探讨”医术,但说的都是些似是而非、无关痛痒的理论,如阴阳五行、气血调和等,对于真气的实质、针法的具体运用,则含糊其辞,或推说“师门秘传,不可轻泄”。巴塞尔听得认真,不时提问,问题往往切中要害,显示出他对医学,尤其是人体奥秘,有着相当的了解,绝非普通商人。
交谈间,卫尘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巴塞尔和这间会客厅。巴塞尔手指关节粗大,虎口有厚茧,显然并非纯粹的商人,可能练过武,或长期使用某种器械。他身上的香料味很浓,但卫尘依然能从那浓香下,嗅到一丝极淡的、与荒宅密室中相似的、混合了药味和铁锈花香的奇异气息。会客厅的装饰华丽,但细看之下,一些细节透着诡异:地毯的图案在特定角度下,隐约构成扭曲的新月纹路;墙上的挂毯人物眼神空洞,姿态扭曲;甚至角落一个看似装饰用的铜制香炉,其造型也像一个抽象的、张开的嘴巴,透着几分邪气。
大约过了两刻钟,卫尘估摸着影七应该已经找到机会潜入了,便起身告辞:“巴塞尔先生事务繁忙,卫某不便久扰。药材之事,就依先生所言,三日后静候佳音。”
巴塞尔热情挽留,见卫尘去意已决,便亲自送至楼下门口,并吩咐仆役准备了一些海外带来的“特产”礼物,强塞给卫尘。
离开“新月宝阁”,坐上马车,驶出一段距离后,卫尘低声问扮作车夫的影七:“如何?”
影七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平淡无波:“半个时辰,足够。西侧矮墙有暗哨,已避开。库房、账房守卫普通,已探查,多为寻常货物账目。三楼东侧有密室,机关精妙,未能深入,但门外闻到浓烈药味与血腥气,有守卫两名,气息绵长,是高手。书房在二楼,已进入,发现此物。”
说着,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小东西,从车帘缝隙递了进来。卫尘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小撮灰黑色的粉末,与荒宅中发现的那种灰白粉末颜色不同,但质地和气味有几分相似。还有一小片撕下的纸角,上面用那种扭曲的文字写着几个符号,旁边用汉字标注着“三号样本”、“活性不足”、“需加强淬炼”等字样,字迹潦草,像是实验记录。
“只来得及取此二物,触动书房一处隐秘机关,已惊动守卫,故撤离。”影七补充道。
“做得好。”卫尘将东西小心收好。虽然没有找到决定性的证据,但书房中发现的粉末和实验记录碎片,已经足够说明问题。“新月宝阁”内部,果然在进行着某种秘密的实验,而且很可能与毒物有关。三楼东侧的密室,药味与血腥气……那里或许隐藏着更大的秘密。
“我们被跟踪了。”柳如烟忽然低声道,她一直透过车帘缝隙观察后方,“有两拨人,一拨不远不近地跟着,像是‘新月宝阁’的人。另一拨在更后面,很隐蔽,但手法更老道,不像是商会的护卫。”
卫尘心中一凛。巴塞尔果然起了疑心,或者,他本就对任何接近者都抱有戒心。至于另一拨更隐蔽的跟踪者……是南宫文轩的人?还是其他势力?
“甩掉他们。”卫尘对影七道。
“是。”影七应了一声,马车骤然加速,拐入一条小巷。他对京城道路似乎极为熟悉,驾着马车在小巷中左拐右绕,时而急停,时而猛然转向。后方传来几声低呼和急促的脚步声,但很快被甩开。
绕了一大圈,确认摆脱了跟踪后,马车才驶回“奇症研治所”。
回到书房,卫尘立刻拿出影七带回的粉末和纸片,与荒宅发现的样本对比。灰黑色粉末气味更刺鼻,混合了更多硫磺和硝石的味道,似乎是一种更不稳定的半成品。纸片上的文字符号,经与皮纸副本对照,确认是同一种文字。而旁边的汉字批注,虽然字迹潦草,但卫尘仔细辨认,发现其中几个字的写法习惯,与他在太医署看过的、某位御医的笔迹有几分相似……那位御医,似乎与陈松年走得很近。
线索越发清晰,也越发复杂了。“新月商会”(暗月)在进行秘密的毒物实验,地点可能在宝阁三楼的密室。他们与太医院内部的人可能有勾结(陈松年或其党羽?)。南宫文轩很可能牵涉其中。而现在,自己已经被他们盯上了。
“看来,三日后巴塞尔送货上门,也是个试探。”卫尘沉吟道,“我们必须做好万全准备。影七,这三日,你重点监视‘新月宝阁’,尤其是夜间,注意有无异常人员出入,特别是携带特殊物品的。如烟,你想办法,通过柳家的关系,查一查礼部那位徐郎中,最近与‘新月商会’的具体往来,尤其是涉及药材采购、货物通关方面的文书。”
“是。”两人应下。
“另外,”卫尘看向那灰黑色粉末和纸片,“我需要尽快分析这新样本的成分,以及这纸片的材质和墨迹。辨毒阁不能再去了,容易引人怀疑。看来,得在自己的地盘,弄一个简易的化验室了。”
他走到书桌前,开始列出一份清单,包括需要采购的各种器皿、试剂、材料。有些东西市面上可能没有,但他可以画出草图,找匠人定制。幸好,他现在有内帑支持,有钱,也有一定的自主权。
“巴塞尔,南宫文轩,不管你们在谋划什么,既然把手伸到了我这里……”卫尘眼中闪过寒光,“那就别怪我把你们这只手,连根斩断!”
就在卫尘等人分析线索、制定对策的同时,“新月宝阁”三楼,那间药味与血腥气弥漫的密室内。
巴塞尔已褪去了那副热情商人的伪装,脸色阴沉地看着跪在面前、瑟瑟发抖的仆役。“你说,书房被人潜入,还丢了东西?”
“是……是的,主人。守卫听到机关轻微响动,赶过去时,人已不见,只在窗口发现一点痕迹。清点后发现,少了少许‘三号样本’,还有……一张记录纸被撕去一角。”仆役颤声回答。
“废物!”巴塞尔一脚将仆役踹翻,眼中闪烁着暴戾的光芒,“连个家都看不住!对方什么来路?可留下痕迹?”
“身……身手极高,来去无踪,未……未留下明显痕迹。但根据机关触发的位置和丢失的物品判断,对方目标明确,直奔‘三号样本’和实验记录而来,而且……似乎认得我们的文字。”
巴塞尔脸色更加难看。认得那种文字?那绝不是普通窃贼或官府探子能做到的。对方是有备而来,而且对他们的秘密有所了解。
“难道……是‘暗月’内部的敌人?还是大夏朝廷那些讨厌的鹰犬,查到了什么?”巴塞尔踱了几步,浅灰色的眼珠闪烁着凶光,“不管是谁,必须尽快查清楚!加派人手,严密监控‘奇症研治所’和卫尘的一举一动!还有,通知徐郎中,让他动用关系,查一查最近有哪些人在打听我们商会,特别是关于药材的!”
“是,主人!”
“另外,”巴塞尔走到密室中央一个被黑布遮盖的、一人多高的物体前,猛地掀开黑布。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由透明琉璃和金属管道组成的复杂装置,里面盛放着暗红色的、不断冒着气泡的粘稠液体,液体中浸泡着一些难以名状的生物组织,散发出浓烈的药味和血腥气。“‘神之血’的淬炼,必须加快!大会之前,一定要完成初步融合实验!那些‘材料’,还够用吗?”
旁边一个穿着类似西洋医生白袍、但面目笼罩在阴影中的人,用嘶哑的声音回道:“还差一些……特别是‘活体’材料,最近风声紧,不好弄。徐郎中那边答应再送几个‘流民’过来,但需要时间。”
“时间不多了!”巴塞尔低吼道,“教主有令,大会之日,便是‘新月’绽放之时!‘神之血’必须成功!去催徐郎中,不管他用什么办法,三天内,我要看到新的‘材料’!”
“是……”白袍人低声应下,退入阴影。
巴塞尔看着琉璃容器中翻腾的暗红色液体,脸上露出狂热而扭曲的笑容:“快了……就快了……当‘神之血’洒向那些愚昧的众生,当‘暗月’的光辉笼罩这片土地……我,巴塞尔,将是新世界最伟大的功臣!卫尘?哼,一个有点运气的小子罢了,等你见识到‘神之血’的威力,你就会知道,你们那套原始的医术,是多么的可笑!”
密室中,回荡着他低沉而疯狂的笑声,与那装置中气泡翻滚的咕嘟声,混合成一首诡异而阴森的交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