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都力哈低声道:
“可若就此罢兵,互市不开,茶盐铁器无有来路,部众生计依旧艰难。进,是战死;退,是困死。我右翼,已经困在死局之中。”
帐内众人,皆默然无言。
千里之外,大同巡抚衙门。
总督王琼、大同巡抚张文锦、总兵杭雄一众文武官员齐聚厅堂。捷报摊于案上,堂上却没有大肆欢庆的喧嚣。
参将王纪拱手禀奏:
“启禀诸位大人,我军出塞反击,袭破河套外围虏营,缴获牛羊无数,斩获首级。虏骑仓促回援,我军见好就收,全军还镇,没有深陷塞外险境。”
王琼须发半白,目光深邃,缓缓开口:
“此番出塞得胜,不过是一时之机,并非北疆就此太平。俺答、吉囊的主力未损,右翼根基尚在。他们只是部众心生厌战,却绝非无力再举兵。”
张文锦点头,神色审慎:
“总督所言极是。鞑虏内部出现逃散,是连年征战自食苦果。可只要草原物资匮乏的困局不变,待他们稍稍休养,依旧会再度入寇。我大明不可因一次小胜便松懈,当继续加固边墙,操练兵马,谨守要塞。”
杭雄手握腰间佩剑,沉声说道:
“出塞反击,可偶一为之,不可视作常策。塞外荒原辽阔,敌骑来去如风,我军若是孤军深入,极易被合围。守好边关要塞,积蓄实力,才是长久御敌之道。”
厅堂之上,众将商议已定。明军没有被一次胜利冲昏头脑,依旧严守边防,整饬军备。
漠南草原,风波未平。
嘉靖十年的夏秋,没有大规模入塞血战,可草原内部的裂痕,已经清清楚楚显露出来。往日万众一心、踊跃出征的景象不复存在。征兵之时,不少牧民藏匿于山野,躲避征召;一些弱小部落,不堪重负,悄悄远走他乡。
有的逃往漠北察哈尔汗庭地界,有的遁入荒僻无人的山谷,只求远离连绵不休的兵戈。
漠北察哈尔汗庭,博迪汗坐于汗帐之中,听闻右翼蒙古部众畏战逃散的消息,心中百感交集。
老臣阿勒塔海躬身说道:
“汗王,俺答、吉囊连年南征,向外耀武,如今自家部众已经开始逃散。无休止的征战,正在啃噬右翼的根基。只是右翼实力依旧雄厚,我察哈尔汗庭,依旧无力约束。不少逃亡的小部落,辗转前来漠北投附,可也只是零散人口,难以扭转大局。”
脱脱孛罗面色忧虑:
“这仅仅只是开端。往后岁月,征战不休,逃亡只会愈来愈多。一边是明廷锁闭边关,一边是草原渴求物资,两边死结难解。战火不会停下,草原的人丁,便会一点点耗散凋零。”
博迪汗望向帐外辽阔长空,悠悠叹道:
“战争最先吞噬的,从来都是普通的牧人。”
秋风吹过阴山,牧草由盛转衰。
嘉靖十年落下帷幕。明军主动出塞反击得手,蒙古右翼第一次出现大规模畏战逃散。这不是毁灭性的大败,却是一道血淋淋的预兆:草原靠战争换取生存的道路,已经开始反噬自身。
短暂的平静之下,更深的损耗正在积蓄。战火不会熄灭,只会在短暂喘息之后,再度滚滚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