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脱孛罗神色凄怆,拱手说道:
“大汗,这便是最可悲的地方。诸位宗王,并非全部心怀叛逆。他们心中还认黄金家族的正统,还敬畏八白室的祖先神灵。可乱世之中,人人先求自保。不反叛,也不效力;嘴上尊崇,手上不发一兵一卒。隔岸观火,袖手旁观。”
“昔日达延汗扫平乱局,分封诸子,指望宗室拱卫汗室。谁能料到,数十年过后,宗室诸王,个个只求保全自家部众,拱卫汗廷的责任,早已抛诸脑后。”
正议论间,又有探马快步奔入汗帐,单膝跪地禀报:
“报!内喀尔喀有两姓台吉,暗中派遣私使,去往丰州川拜见俺答。未曾知会汗廷,只是私下交好,互赠马匹礼物。他们既不公开背弃大汗,又要同右翼强藩维系交情,两头周旋,以求自保。”
消息传来,帐中众人神色愈发沉重。
漠南丰州川土默特大牙帐。
俺答端坐上位,听闻漠北诸多宗王遣使私下前来交好,却不肯公然背离察哈尔汗庭,不由得抚须而笑。
昆都力哈坐在一旁,开口说道:
“这些漠北的宗王台吉,心思甚是精巧。他们不敢彻底背弃博迪汗,怕落下悖逆黄金正统的骂名;又不愿得罪我们右翼,便暗中遣使示好,两头周旋。”
俺答端起马奶酒碗,缓缓说道:
“这便是乱世人心。不必逼迫他们公然反叛博迪。只要他们不发兵前来与我为敌,暗中同我往来,便足够了。时间站在我们这边。”
“他们为保全自己的部众,不肯为汗廷出力。汗廷的号令,便越来越难以通行草原。不必大动干戈,岁月流逝,汗室的威严,便会自己一点点消磨殆尽。”
老将脱立于帐侧,神色忧虑:
“王爷,这般两头观望的宗王,今日可以和我们交好,来日若是汗廷实力复振,他们也会转头重归汗帐。不可把这种虚情交好,当成真心归附。”
俺答点头:
“老将军所言有理。我心中自知。但眼下不必强求,且看大势流转。”
时光流转,秋去冬来。
察哈尔汗庭,到了祭祀八白室的日子。这是全蒙古最为神圣的大典,按旧制,蒙古诸宗王、万户首领,理应齐聚,共同祭拜成吉思汗灵位。
这一年的祭祀大典,汗廷遣使四处传召。到了祭祀当日,前来汗帐的,只有察哈尔本部、少数忠心小台吉。漠北、左翼诸多宗王,尽皆托故不至,只送来祭品,由使者代为祭拜。
八白室之前,香火袅袅,仪仗齐备,可诸王的身影,却稀疏寥落。
博迪一身汗王礼服,立于灵位之前,望着空荡荡留给宗王的席位,心中万千悲凉。
阿勒塔海站在大汗身后,低声叹道:
“祖宗大典,尚且如此。寻常会盟,更不必多说。宗王人人避祸自保,草原宗藩拱卫的旧秩序,已经名存实亡。大汗的威严,至此扫地无存。”
博迪目光望向南方辽阔的草原,声音轻,却满是宿命的沉重:
“达延汗一生血战,把破碎的蒙古重新拼合为一体。他分封诸子,指望宗室枝叶繁茂,护卫汗室主干。可他想不到,战乱与利害,会把骨肉同族,逼成隔岸观望之人。”
“人人求自保,便无人顾全大局。黄金家族的衰败,不独是外人攻伐,更是从宗室内部,一点点朽坏开来。”
寒风掠过八白室的毡帐,旌旗猎猎作响。
名义上的宗藩礼制依旧留存,文书贡礼往来不曾断绝。可往日宗王拱卫汗廷的格局,已经彻底崩塌。宗室诸王,为保全部族,周旋观望,不敢站队,不愿出力。汗廷空握大汗名号,再难调动草原的力量。
层层凋零的悲剧,又翻过沉重一页。旁支雄霸漠南的大局,已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