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一年,秋。
漠北草原秋霜遍洒,牧草转黄。自大小部落纷纷趋赴漠南依附俺答之后,又一重刺骨的悲凉降临察哈尔汗庭。
那些同为达延汗血脉的宗室台吉,手握各自牧地与部众,名义上尊奉博迪为全蒙古大汗,心中却各打自保的算盘。昔日达延汗在世,每逢会盟之期,六万户宗王台吉千里奔赴汗帐,叩拜八白室,听大汗号令,车马连绵如云。如今,汗廷传下会盟谕令,应召而来者寥寥无几。
察哈尔汗帐,帐内烛火昏黄。博迪·阿拉克汗端坐汗座,案上摊开数封退回的文书,皆是汗廷遣使传召左翼、漠北宗王前来会盟的回复。老臣阿勒塔海、脱脱孛罗分立左右,帐下仅有察哈尔本部亲信官员,往日诸王济济一堂的盛况不复再见。
一名汗廷使者满身风尘,躬身入帐,跪拜在地,语气满是疲惫与怅然。
“启禀大汗。臣奉命前往各宗王牧地传谕会盟。内喀尔喀数名台吉,皆托词牧地遇灾,牛羊染疫,不便远行;有台吉遣其子前来,只献薄礼,本人不肯亲至汗帐;更有远居漠北的台吉,推说防备瓦剌东侵,寸步不肯离开自己的营地。”
博迪的手指缓缓摩挲文书封皮,面色沉静,眼底却藏着深深的落寞:
“他们口头上,依旧尊称我为蒙古大汗。可一要他们亲赴汗帐共议草原大局,便借口百出。”
阿勒塔海向前踏出一步,痛心疾首:
“大汗,他们不是牧地有灾,也不是防备瓦剌。人人心中都在权衡利害。如今漠南俺答声势滔天,兵强马壮。诸位宗王心中畏惧,不愿公开站在汗廷一边,生怕触怒右翼强藩,招来兵祸。”
“前来会盟,便等于明明白白站在大汗麾下,会被俺答视作敌手。不来,只送些许贡物虚应故事,两边皆不得罪,可保全自己的部众草场。所谓宗王大义,在保全部族生存面前,已经被抛在一旁。”
话音未落,帐外侍卫禀报,有宗室台吉的使者抵达汗庭。不多时,使者入帐,手捧貂裘、良马的贡礼,躬身叩首。此人乃是达延汗之子阿尔苏博罗特麾下派来的使臣。
博迪抬眼看向使者:
“汝家台吉,为何不肯亲身前来汗帐赴会盟?”
使者俯低身子,言辞委婉,句句皆是托词:
“回大汗,我家台吉牧地接连遭遇霜灾,牧畜多有损耗,部落内部诸事繁杂,脱不开身。又闻漠南右翼兵马强盛,边境多有异动,不敢远离开自己的营盘,恐旁人乘虚袭夺草场。故遣小臣前来,献上贡物,遥尊大汗,心迹尽在此间。”
脱脱孛罗厉声发问:
“八白室会盟,乃是祖宗定下的旧制。达延汗在世之时,无论远近,诸宗王无不亲至。如今为何只遣使者敷衍?是心中已经轻视汗廷吗!”
使者额头渗出汗珠,连连叩首:
“大臣息怒!我家台吉岂敢轻慢大汗。只是眼下草原局势险恶,一旦本部空虚,牧地便会遭人觊觎。只求大汗体恤宗王自保的苦心。我家台吉心中,从未忘却黄金家族的宗法大义。”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满口尊奉正统,却始终不肯把自己本人、自己的兵马摆到汗廷这边。
使者退下之后,大帐之内一片死寂。帐外朔风呼啸,吹动帐幕哗哗作响。
博迪缓缓站起身,走到悬挂于帐壁之上的旧图。那是达延汗时代六万户完整疆域图,图上标记着诸宗王的牧地。如今图画仍在,人心早已四分五裂。
“我心中明白他们的惧怕。”博迪声音低沉,“若是他们亲率部众来投我汗廷,公开站在我这一边,便会直面俺答的兵锋。没有人愿意拿自己部落的存亡,去换一纸尊崇大汗的虚名。”
阿勒塔海眉头紧锁:
“大汗!纵使如此,他们同为达延汗的子孙,眼睁睁看着旁支强藩坐大,宗室却人人避祸自保,长此以往,汗廷威严何存?祖宗基业何存?何不遣使严厉责问,申明宗室义务?”
博迪缓缓摇头,一声长叹:
“责问又能如何?言语的斥责,压不住刀马的威势。若是言辞逼得太紧,有的宗王为求自保,说不定索性倒向漠南俺答帐下,那局面便会更加不可收拾。如今,只能够维持这份表面的宗藩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