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把那份报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啧啧称奇。“这真是老牌贵族的奢靡无度。海顿写的曲子,现在成了他舞会上的背景声。”
她放下报纸,又看了一眼窗外。那些马车还不断地从街角涌进来,每一辆里都装载着这个时代最有权势也最固守传统的人。
莉迪亚从设计草图里抬起头,听见玛丽把报纸上的奇闻说给她听,忍不住哼了一声。“这么多的马车排在他门口,也不知道是去听海顿的,还是去看他什么时候破产的。”
***
加冕日那天,伦敦的天还没亮透,皮卡迪利大街两旁的煤气灯就已经被巡警一盏一盏熄灭了。
灰蓝色的晨光里,整条街像一幅正在铺开的画卷。
玛丽和莉迪亚在裁缝铺子外面找了个好地方。
莉迪亚今天特意穿了自己做的裙子——一条改良过的淡蓝色帝政裙,领口镶着细细的银线,那是她熬了好几个晚上自己绣上去的。
她们并肩站在铺子门前的台阶上,视野开阔,能一直望到圣詹姆斯宫的方向。
身后是莉迪亚亲手擦得锃亮的橱窗,里面陈列着那件为今天特意赶制的新款帝政裙,领口的银线和袖口的蕾丝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街上的人越聚越多。
有衣着上乘的新贵——那些靠铁路、煤矿和船运发家的实业家们,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色礼服,领巾系得一丝不苟。
他们的夫人挽着他们的手臂,帽子上插着从法国进口的鸵鸟羽毛。
也有衣着简朴的普通人——工人、学徒、小商贩,穿着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的粗布外套,带着全家排成一排站在路边。
谁也不认识谁,可今天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同一个方向。
“玛丽,”莉迪亚握紧了玛丽的手,那只手微微发着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一会儿女王就要穿着我设计制作的裙子亮相了,怎么——我怎么比女王还要紧张呢。”
“放心吧,”玛丽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那件裙子已经很完美了。”
在圣詹姆斯宫里,夏洛特正站在那面巨大的穿衣镜前。阳光从高窗上流淌下来,落在她的肩头。侍女们刚帮她换好礼服,正在做最后的整理。
莉迪亚为女王陛下设计的加冕礼服,是一条改良过的帝政式长裙。
面料选用象牙白的桑蚕丝,质地柔滑而富有垂坠感,在光线下泛着珍珠般温润内敛的光泽。
高腰线是帝政裙最经典的标志,莉迪亚将它收得恰到好处——既保留了帝政式不束腰的特点,又通过腰线处一道细密的珍珠绣纹勾勒出明晰的轮廓。
领口开得简洁雅致,镶着一圈手工缝制的蕾丝,那蕾丝是莉迪亚亲手用银线和丝线交织编成,每一朵花纹都在微微探身,像初绽的铃兰。
袖子是半透明的薄纱质地,从肩头松松垂至手腕,袖口同样以珍珠收边,举手投足间,薄纱随动作轻轻飘动,如同晨雾拂过湖面。
裙摆垂坠至地,没有任何裙撑的束缚,只有面料本身的重力让它形成自然而流畅的褶皱。
裙摆边缘密密绣着一排极小的银线星芒,在阳光下并不刺眼,只是随着夏洛特的步伐一闪一闪地亮着,像是在深夜里,那些被无数人仰望过的星星,终于决定在今天走下来,落在她的裙边。
伊丽莎白站在一旁,看着夏洛特在镜子前转身。
裙摆随着那个转身轻轻旋开,银线星芒在晨光里划过一道极淡的光弧,又落回原处。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热——不是因为这裙子有多好看,是因为她知道,那个曾经在朗博恩书房里一笔一画写字的姑娘,如今把家族的姓氏,刻在了女王的加冕礼服上。
不是以班纳特小姐的名义,是以她妹妹的名义。以那个很多年前在镜子前转圈、问好不好看的小丫头的名义。
“陛下,这裙子真是完美地衬托了您的仁慈与威严。”她的声音很稳,可那稳底下压着一点她自己不肯承认的哽咽。
夏洛特从镜子里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里有感激,也有一丝了然。“伊丽莎白,你可越来越会说话了。替我告诉莉迪亚——她的功劳,我不会忘的。”
伊丽莎白屈膝行了个礼。“我先去教堂等陛下了。”她走出更衣室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用手背轻轻按了按眼角,然后快步朝走廊深处走去。
时间到了。
号角从圣詹姆斯宫的门廊前响起,金色马车的车门缓缓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