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反复核实过很多次的数字时才有的笃定:“臣听闻宁王与安化王要在吕宋与安南建国,需要移民一百七十万之巨。”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那句话说出口之后一个落地的空间,然后继续说下去:“一百七十万百姓,加上船只、工匠、农具、粮食、种子等各项物资,所费不可胜数。”
“此等规模,前所未有。臣恐此举劳民伤财,空耗国库,徒增百姓负担。恳请陛下三思。”
他说完之后,也深深一揖,然后站在那里。
他的理由比前两位更加务实——不是法理问题,不是颜面问题,是实打实的银子和人力问题。
殿内的空气又紧了一分,蒋冕的担忧,在很多人心里都曾经闪过,只是没有人像他这样直接地说出来。
一百七十万百姓,那不是一个县、一个州的人口,那是整整一个府的人口。
要把这么多人从大明各地征集起来,装上船,运到万里之外的海岛上,中间要消耗多少粮食?多少船只?多少银子?
朱厚照看着蒋冕,他的目光依然平静,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反复核算过很多次的账目时才有的笃定:“蒋卿,你方才说——劳民伤财。”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微微侧过头,目光从蒋冕身上移开,落在文官队列中户部尚书王鏊身上。
“王鏊。”
王鏊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他从文官队列中走出来,走到大殿中央,站在蒋冕旁边,躬身行礼:“臣在。”
朱厚照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依然平稳:“蒋卿说,宁王与安化王移民一百七十万之巨,所费不可胜数,劳民伤财,空耗国库。”
“朕问你——这笔买卖,单纯从收益上而言,到底亏没亏?”
王鏊站在那里,他能感觉到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里把那笔账重新过了一遍。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沉稳而笃定,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石头上刻出来的:“回陛下,不亏。”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那句话一个落地的空间,然后继续说下去:“宁王与安化王为购买人口、船只、工匠等各项资源,已确定支付银两合计四百五十万两。”
“朝廷调配这些资源的成本,经户部核算,略可盈余。”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若算上二位王爷在大明国内变卖田产、商铺、盐场等不动产所涉及的税收和后续重新分配收益,实际盈余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着,每一个数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核对之后才放出来的,清晰而有力。
王鏊说完之后,没有再补充什么。他站在那里,像是一个已经把账本摊开给所有人看了一遍的人。
朱厚照的目光从王鏊身上移开,重新落在蒋冕身上。
他的声音依然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在做最后的总结时才有的从容:“蒋卿,你听到了。户部算过这笔账——朝廷不亏,还能赚一笔。”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让那番话在空气中多停留一会儿,然后继续说下去:“但朕要说的,不只是银子。”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更加专注:“天下藩王宗亲,皆受朝廷供养。亲王岁给米五万石,郡王岁给米六千石,镇国将军、辅国将军、奉国将军、镇国中尉、辅国中尉、奉国中尉,层层递减,各有所给。”
“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朕不否认。但朕要问诸位卿家一句——太祖皇帝定这规矩的时候,天下藩王宗亲有多少人?如今又有多少人?”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着,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让所有人都无法回避的分量:“太祖皇帝分封之时,天下藩王不过数十人。如今呢?亲王、郡王、将军、中尉,加起来数以万计。”
“每年朝廷要从国库中拨出多少银子来供养这些宗室?田赋、禄米、恩赏、补贴,一项一项加起来,占国库支出的多少?”
他的声音微微沉了一下:“这笔账,朕算过。各位卿家心里,大概也有数。”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可朕今天要说的是另一件事。”
“宁王与安化王若是到吕宋与安南建国,往后宁王与安化王一脉便无需朝廷供养。”
“他们治下的百姓自己种地,自己交税,自己养活自己的国王和官员,不需要大明再出一文钱。”
“这是其一。”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宁王与安化王在大明国内的田产、商铺、盐场、茶山等不动产,已经全部折价卖给了朝廷。”
“那些土地,朝廷可以重新分配,分给无地的流民百姓。流民有了地,就不再是流民。他们能种出粮食,能交税,能养家糊口。”
“这是其二。”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朝廷不仅省下了每年供养宗室的银子,还从宁王与安化王的采购中赚了一笔,又把他们的田产重新分配给了百姓。”
他放下手,目光重新落在蒋冕身上:“朕问你——一件既让朝廷从中得利,又让朝廷减轻日后负担,还让百姓有土地田亩可耕的事情,怎么就成了蒋卿口中的劳民伤财?”
蒋冕站在那里,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什么,但那些字句到了嘴边就变成了含混的、无法辨认的声响。
他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因为皇帝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宁王和安化王出海之后,朝廷确实不再需要供养他们;他们的田产确实被朝廷收回,可以重新分配给无地百姓;朝廷确实从中赚取了两百万两的盈余。
一桩一举三得的事情,怎么就成了“劳民伤财”?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他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正在微微出汗,久到他感觉到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然后他弯下腰去,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像是已经在心里把所有的理由都重新过了一遍之后、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一个可以站得住脚的回答的沉重:“臣……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