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码头,子夜。
整片江岸浸在浓稠的黑夜里,无星无月,只剩码头尽头悬着一盏老旧白炽灯。昏黄灯光摇摇欲坠,投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像一摊凝固的死水,照得方寸之地惨白,更远的江面、堤岸、护栏,尽数沉在无边暗幕里。
说实话,踏过码头第一道护栏的时候,赵铁生就心里透亮。
有埋伏。
不是直觉,是细节。
今夜江风反常的狂躁,卷着刺骨的水汽狠狠拍在身上,灌得衣摆哗哗狂响,动静极大,却偏偏听不见半分虫鸣、浪涛之外的杂声。
太静了。
静得刻意,静得诡异,静得每一寸黑暗里,都藏着屏息蛰伏的人。
他指尖提着黑色旅行袋,袋口收紧,触感平实厚重。
城西仓库取出的货,全程他没拆开,没查验,可他心里早猜得七七八八。
根本不是龙哥用来交易牟利的违禁品。
只是最普通的袋装面粉。
那一刻他瞬间想通了所有布局。
龙哥从一开始就没想交易、没想换人。
所谓送货接头,所谓一命换一命,全是幌子。
对方要的从来不是一批货,是拿捏他的把柄,是消磨他的底气,是让他孤身入局、自投罗网。
龙哥在耗他的心态。
而他,在耗唯一的生机。
只要能拖到找到铁军的线索,只要能换一丝喘息机会,别说是送面粉,哪怕是空跑这一趟,他也得来。
江风裹挟着浓重的江水腥气扑面而来,冻得人指尖发麻。
赵铁生立在码头中央,孤身一人,背影挺拔,眼底没有半分慌乱。
脑海里不受控制闪过老王苦口婆心的劝诫。
「小赵,别查了。」
「这条路太黑,查下去早晚要出事。」
「听王叔一句劝,安稳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他何尝不知前路漆黑凶险?
可有些牵挂,从来由不得自己退缩。
铁军还在暗处,生死未卜。
他退一步,孩子就彻底没了希望。
三分钟的死寂对峙,漫长得像半个世纪。
黑暗深处终于有了动静。
一台黑色轿车熄着车灯,悄无声息滑破夜色,稳稳停在十米开外的阴影里。车门无声推开,一道修长身影缓步落地。
龙哥。
黑色长风衣被江风吹得猎猎翻飞,指尖夹着一支烟,火星在暗夜里明灭闪烁。他低头轻吸一口,白雾被狂风瞬间撕碎、吹散,半点不留痕迹。
他抬眼看向码头中央孤身伫立的赵铁生,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语气漫不经心,藏着猫捉老鼠的残忍。
“赵铁生,我还真没看错你。”
“够守信,够听话,真敢一个人闯我的局。”
赵铁生目光沉沉锁住他,没有多余废话,直奔唯一的目的,嗓音压着江风,沉稳有力。
“货我带来了。”
“人呢?把铁军放出来。”
龙哥笑意未减,压根不接他的话茬,只是懒懒抬手,对着无边黑暗淡淡挥了一下。
下一秒,五道人影从堤岸、货箱后、护栏阴影里同步走出。
五个人,五把凶器。
两人握着粗重铁管,寒风吹得管壁泛着冷光;两人拎着锋利砍刀,刀刃擦过夜风,透着森然冷意;最中间那人最致命,掌心稳稳端着一把自制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对准赵铁生的胸口。
五方合围,退路封死,杀机彻底锁死全场。
赵铁生目光扫过五人,最后落回龙哥脸上,眼底凝着寒意。
“你答应过我。”
“我按你的要求送货,你放我儿子平安。”
“我是答应过。”
龙哥嗤笑一声,抬脚碾灭脚下烟蒂,火星被积水瞬间浇灭,彻底湮灭。他一步步往前踱步,气场压迫感层层压低。
“可我只答应放人,没答应什么时候放。”
“更没答应,放了人之后,让你活着离开。”
他盯着赵铁生,眼底戾气彻底展露,字字冰冷刺骨。
“赵铁生,你坏我三年布局,毁我整条货线。”
“你的人查我的账、截我的货、端我的据点。”
“你把我逼得节节败退,步步退守。”
“你真以为,我会大度到放你全身而退?”
赵铁生指尖微微收紧,旅行袋提得更稳,语气依旧坚定。
“我不管你我恩怨。”
“我只要赵铁军平安。”
“平安?”龙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声冷笑,“他倒是比你识时务。”
“被困这么久,不吵不闹,乖乖蛰伏,比你这硬骨头懂事多了。”
话音落下,他掏出手机,指尖轻点屏幕,直接调出一段实时监控画面,举到身前。
画面里是一间密闭囚室,光线昏暗。
赵铁军被固定在椅子上,头颅微微低垂,额前碎发遮住眉眼,看不清神情。可他的双手一直在动,指尖飞快摩挲、落笔,动作急促又隐秘,像是在抓紧最后时间,偷偷写着什么重要东西。
赵铁生瞳孔骤然一缩,心脏猛地悬起,出声低吼:“铁军!”
屏幕里的少年,半点反应没有,依旧低头疾书,像是完全听不见外界声响。
龙哥随手锁屏收起手机,语气再度变冷,威胁意味拉满。
“看见了?人还活着。”
“但生死,全在我一念之间。”
“赵铁生,你现在的资本,就只剩你儿子这条命。”
赵铁生死死盯着他,胸腔翻涌着怒火与隐忍,沉声发问:“你到底想怎么样。”
龙哥停下脚步,站定在距他五步之遥的位置,眼底闪过极致的羞辱与掌控欲。
“很简单。”
“跪下来。”
“求我。”
“求我饶你一命,求我放你儿子一条生路。”
这句话轻飘飘落地,却带着碾碎尊严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江风肆虐,吹得人浑身冰凉。
赵铁生立在原地,脑海里轰然炸开无数零碎画面。
雨林绝境里,少年孤身隐忍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