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宅修了三日。
没有大动。
侧门换了新门栓。
正堂补上窗子。
东厢刷去烟灰。
西厢添了两排书架。
后院被车轮压坏的地重新填平。
原本乱糟糟的竹丛也修了一遍。
这些活,全由周记木行来做。
周茂亲自带人。
嘴上说着八折。
送来的木料却比约定多了不少。
陆寻站在院里,看着新做的书架。
“周东家。”
“这木料不像八折能买到的。”
周茂擦了擦额头。
“边角料。”
陆寻伸手摸了摸。
木纹细。
打磨得也很平。
“你们周记的边角料,比别人家的正料还好?”
周茂干笑。
“陆公子是御赐宅院。”
“总不能做得太难看。”
“所以不收钱?”
周茂脸上的笑立刻没了。
“收。”
“八折。”
陆寻叹气。
“我还以为周东家良心发现。”
周茂道:
“良心也要养家。”
陆寻点了点头。
“这句实在。”
周茂如今最怕他夸自己说话实在。
因为每次陆寻觉得哪句话实在,青竹都有可能记下来。
他下意识看向院门。
没看见青竹,才松了一口气。
陆寻却道:
“她今日在监察司当值。”
周茂愣了一下。
“谁?”
“青竹。”
“我没问。”
“你眼睛问了。”
周茂:“……”
这群人现在怎么都能看懂眼睛了?
……
陆宅修好的第四日,正式搬家。
其实陆寻没多少东西。
三箱书。
两套旧衣。
一只坏了一半的木箱。
还有几叠写过的纸。
这些全放在柳清霜从前的住处。
如今一件件搬回来,才发现东西比想象中多。
尤其是纸。
一箱。
两箱。
三箱。
搬到第四箱时,陆寻看向青竹。
“这些都是我的?”
青竹点头。
“问事桌旧稿。”
“米价牌旧稿。”
“药铺回条样。”
“苏记尺样记录。”
“乌桓五清草稿。”
“归路凭简样。”
陆寻道:
“这些不是应该在监察司档房?”
青竹认真道:
“档房有誊本。”
“这是你写过的原稿。”
陆寻沉默片刻。
“为何全搬来?”
青竹道:
“你的宅子大。”
陆寻回头看了看两进小院。
忽然觉得皇帝赏的不是宅子。
是一个专门放纸的地方。
宋砚辞从门外进来,手里提着两坛酒。
看见院中一箱箱往里搬,脚步顿住。
“你这是搬家?”
“还是监察司档房换地方?”
陆寻道:
“青竹说这些都要留。”
宋砚辞走到纸箱旁,随手翻开一页。
上面写着乌桓样马实验证。
又翻一页。
是南市第一张归路凭的简样。
他沉默片刻。
“确实得留。”
陆寻看他。
“你方才不是这个态度。”
宋砚辞合上箱子。
“方才没看清。”
“现在看清了。”
青竹立刻点头。
“看清再说。”
宋砚辞转头看她。
“你正式当书录之后,说话越来越像陆寻了。”
青竹想了想。
“不是。”
“我说话比他少。”
陆寻:“……”
宋砚辞拍着扇子笑了好一会儿。
……
苏云卿来得比宋砚辞稍晚。
她没有带酒。
带了两匹布。
一匹青灰。
一匹浅白。
都是苏记的新布。
陆寻看着那两匹布。
“做什么?”
“窗帘。”
“还有坐垫。”
“宅子里太空。”
苏云卿让阿莲和两个女工把布搬进来。
阿莲如今走路比从前快了许多。
腰间挂着小尺。
手里还抱着一包针线。
她第一次来陆宅,进门后很小心。
看什么都不敢多看。
陆寻道:
“随便走。”
“这里不是衙门。”
阿莲点头。
可还是拘谨。
苏云卿看出她紧张,便指着西厢道:
“你去量窗。”
阿莲眼睛一下亮了。
“我量?”
“你学了这么多日。”
“该自己试一次。”
阿莲立刻取下腰间的小尺。
走进西厢。
她不是一个人量。
苏云卿站在旁边看。
但没有动手。
阿莲量得很慢。
左边。
右边。
上沿。
下沿。
量完后,又重来一遍。
陆寻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这么认真?”
苏云卿道:
“第一次给人量窗。”
阿莲听见后,小声道:
“苏掌柜说,布短了还能换。”
“窗帘短了,会天天挂在那儿给人看。”
宋砚辞刚走过来,听见这句,立刻点头。
“这话有道理。”
陆寻笑道:
“所以第一次就量我的窗?”
阿莲回头。
“陆公子怕我量错?”
她说完,自己先愣了。
从前她不会这样问人。
更不敢反问。
苏云卿也看着她。
阿莲脸一红。
“我不是……”
陆寻却笑了。
“不怕。”
“量错了,苏掌柜赔。”
苏云卿看向他。
“为何我赔?”
“她是苏记的人。”
“尺也是苏记的。”
“那窗是你的。”
“所以?”
“你自己也站在旁边看了。”
陆寻想了想。
“那我们一人赔一半。”
阿莲忍不住笑了。
先前的紧张一下散了。
她重新转回去。
又量了一次。
把尺寸写在小纸上。
“没错。”
苏云卿看完,点头。
“今日就按这个做。”
阿莲握着那张纸,眼里有藏不住的高兴。
她不是在后院替人绣一朵没人知道是谁绣的花。
她今日量了一扇窗。
以后那块布挂在这里。
谁问,便可以说是她量的。
……
午后。
柳清霜终于到了。
她没有空手。
身后跟着两名监察司校尉。
抬着一只旧木箱。
就是陆寻刚被她带回去时用过的那只。
箱角坏了一边。
后来找人补过。
木色新旧不一。
一眼便能看出修补痕迹。
陆寻站在台阶上。
“这个也搬?”
柳清霜道:
“你的。”
“已经坏了。”
“能用。”
校尉把箱子放进正房。
箱盖打开。
里面是两套旧衣。
几本书。
一只瓷杯。
还有一件叠得很整齐的外袍。
陆寻拿起来看了看。
“这件衣裳不是破了吗?”
袖口曾被树枝划开一条长口。
他记得很清楚。
当时他说不要了。
后来便再没见过。
如今那道裂口已经缝好。
针脚细密。
还在里面添了一层软布。
陆寻抬头。
“谁补的?”
柳清霜道:
“府里的人。”
“你府里不是没有绣娘?”
柳清霜看着他。
“我会拿针。”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一下。
宋砚辞转过身,抬头看树。
青竹低头翻册子。
苏云卿站在西厢门口,神色微顿。
陆寻握着那件衣裳。
“你补的?”
柳清霜神色平静。
“随手缝的。”
宋砚辞看着树,忽然道:
“这树叶落得真干净。”
如今正是冬日。
树上本来就没叶。
没人理他。
陆寻看着袖口那道针脚。
半晌才道:
“缝得很好。”
柳清霜道:
“能穿就行。”
“我以为你只会用刀。”
“针和刀差不多。”
“哪里差不多?”
“都能扎人。”
陆寻:“……”
刚生出的那点暖意,被她一句话扎散了一半。
可他还是把衣裳重新叠好。
放进自己的柜中。
没有再说不要。
……
搬家最忙的时候,平安坊的邻居也陆续来了。
东边住的是一位退下来的国子监老教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