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安静了一瞬。
秦娘子眼睛立刻亮了。
她今日跟来,就是为了听这个。
陆寻没有立即回答。
柳清霜也没有看他。
只是端起茶杯。
杯里没茶。
因为方才只提了水。
还没来得及放茶叶。
她又把杯子放下。
动作仍很平静。
可那只空杯,被她放得比平时重了一点。
邱媒人看在眼里。
心中已经有数。
她笑道:
“柳大人英姿不凡。”
“与陆公子也十分相熟。”
“只是女子在监察司当差。”
“常年带刀。”
“若要操持宅内……”
话还没说完。
陆寻脸上的笑便淡了。
“邱夫人。”
邱媒人一顿。
“妾身只是就事论事。”
陆寻看着她。
“你今日来,是替何家姑娘说亲。”
“不是来评价柳清霜会不会管家。”
邱媒人脸色微变。
“妾身没有恶意。”
“有无恶意,不重要。”
陆寻抬手指了指院门方向。
“她有陆宅的钥匙。”
“你们没有。”
“谁能进这道门,谁不需要你们操心。”
正堂彻底安静。
孙媒人低头看自己的礼盒。
齐媒人则悄悄看向柳清霜。
柳清霜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可握着空茶杯的手,慢慢松开了。
秦娘子坐在旁边。
恨不得立刻回去把这句话说给整条巷子听。
邱媒人脸上有些挂不住。
“陆公子既然心中有人。”
“早说便是。”
陆寻道:
“我今日才知道,拿了御赐宅院,便必须向媒人交代心中有没有人。”
邱媒人彻底说不出话。
齐媒人比她圆滑。
立刻笑着起身。
“既然陆公子暂不考虑。”
“妾身便不打扰。”
“礼物也请收下。”
陆寻看了一眼玉如意和另两只礼盒。
“人不议。”
“礼也不收。”
“只是乔迁礼。”
“乔迁礼不会贵成这样。”
“拿回去。”
三名媒人无奈。
只能带着礼盒离开。
走到门口时,孙媒人回头看了一眼。
柳清霜正从陆寻手边拿走空药碗。
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很多次。
她立刻收回目光。
什么都不用问了。
……
媒人一走。
秦娘子没走。
她坐在正堂里。
看看陆寻。
又看看柳清霜。
笑意压都压不住。
陆寻问:
“秦娘子。”
“你还有事?”
“没有。”
“那你为何不回家?”
“我坐一会儿。”
“你家就在隔壁。”
“所以不急。”
陆寻拿她没办法。
柳清霜则起身,把药碗送去东厢。
赵大夫今日去了城中药铺。
东厢无人。
秦娘子立刻凑近陆寻。
压低声音道:
“陆公子。”
“方才那句话,说得好。”
“哪句?”
“她有钥匙,别人没有。”
陆寻道:
“我只是说事实。”
秦娘子点头。
“男女之间,最怕说事实。”
“因为事实往往比情话真。”
陆寻看着她。
“秦娘子。”
“你夫君是武官。”
“你为何像个媒人?”
秦娘子道:
“日子过久了,什么都懂一点。”
她站起身。
终于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又回头提醒。
“不过今日这三家只是开始。”
“陛下赏宅的消息已经传开。”
“以后还会有人来。”
陆寻皱眉。
“这么麻烦?”
“以前大家只知道你受陛下看重。”
“但你没官,没宅,身体又不好。”
“很多人还在看。”
“如今五清成了。”
“边市开了。”
“陛下又赐银赐宅。”
“青竹成正式书录。”
“苏记得御匾。”
“谁还看不出,你这边的人都要起来?”
秦娘子拍了拍门框。
“这道门以后不会清静。”
她说完,终于走了。
陆寻站在正堂中。
神色有些无奈。
他才搬进来一日。
木行走了。
媒人来了。
再过几日,还不知道谁会来。
柳清霜从东厢回来。
“后悔要宅子了?”
陆寻摇头。
“宅子没错。”
“错的是别人觉得宅门一开,什么事都能往里送。”
柳清霜道:
“关门。”
“总不能一直关。”
“那就挑着开。”
陆寻看着她。
“怎么挑?”
柳清霜走到门前。
指了指门锁。
“有钥匙的进。”
陆寻笑了。
“那赵大夫也能进。”
“他本来就住这里。”
“青竹没钥匙。”
“可以给她一把。”
“苏云卿呢?”
柳清霜看向他。
“你想给?”
陆寻忽然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危险。
“我只是问。”
“客人敲门。”
“自己人拿钥匙。”
“分清即可。”
陆寻听见“自己人”三个字。
心情莫名很好。
他点头。
“有理。”
……
可秦娘子说得没错。
三名媒人才走不到半个时辰。
陆宅又来人了。
这次不是媒人。
是一名穿锦衣的中年管事。
身后跟着四名仆役。
抬着一座紫檀木屏风。
屏风上嵌着白玉山水。
一看便价值不菲。
管事进门后,笑容谦恭。
“陆公子。”
“我家老爷听闻公子乔迁。”
“特送薄礼一件。”
陆寻站在廊下。
“你家老爷是谁?”
“东城永丰号东家,郑广财。”
陆寻没听过。
柳清霜却道:
“永丰号做粮油、皮货,也参与边市供货。”
管事立刻赔笑。
“柳大人好记性。”
“郑老爷一直敬佩陆公子。”
“这屏风只是乔迁小礼。”
陆寻看着那座比正堂门还宽的屏风。
“小礼?”
管事笑道:
“陆公子见惯宫中珍品。”
“自然算不得什么。”
陆寻道:
“郑东家想要什么?”
管事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陆公子误会。”
“只是送礼。”
“那便抬回去。”
“公子……”
“真只是送礼,便不该让收礼的人为难。”
管事犹豫片刻。
终于压低声音。
“郑老爷确有一件小事。”
陆寻就知道。
“说。”
“永丰号准备向榆关送第一批粮油。”
“只是从前没有边市实证。”
“拿不到守信快验牌。”
“郑老爷听闻守信牌的规矩,是陆公子与宋公子所定。”
“想请陆公子写一封信。”
“让榆关那边先给永丰号一个方便。”
柳清霜的眼神冷了。
陆寻却没生气。
只问:
“郑东家以前去过榆关边市吗?”
“没有。”
“货验过吗?”
“永丰号在京中名声很好。”
“所以没验过。”
管事一时接不上。
陆寻又问:
“守信牌怎么得?”
“连续三次牌货相符。”
“永丰号有几次?”
“一次都没有。”
“那凭什么先给?”
管事干笑道:
“郑家愿由京中商会担保。”
陆寻道:
“担保出事,商会赔吗?”
管事又沉默。
这句话和宋砚辞问阿史那骨都的一样。
担保不能只拿来过门。
陆寻看向那座紫檀屏风。
“郑东家不是来送乔迁礼。”
“是想拿屏风买三次实证。”
管事脸色发白。
“陆公子言重了。”
“边市路远。”
“粮油在外多等一日,损耗便多一分。”
“郑老爷只是想节省时间。”
“每个商人都想省。”
陆寻道:
“正因为都想省,才不能拿礼物换。”
“告诉郑东家。”
“第一次老实排。”
“货真。”
“秤足。”
“连续三次,守信牌自然到手。”
“没有更快的路。”
管事还想说什么。
柳清霜已经开口。
“抬走。”
四名仆役不敢不动。
赶紧重新抬起屏风。
管事走到院门口时,陆寻又叫住他。
“还有。”
管事赶紧回头。
以为事情还有转机。
陆寻道:
“永丰号若真担心粮油久等。”
“可以先向榆关报货。”
“问曹端哪日车少。”
“错峰入市。”
“也可以把大车分批。”
“但不能买牌。”
管事愣了一下。
陆寻不是不帮。
只是帮他找正常的路。
他脸上的尴尬少了一些。
“多谢陆公子指点。”
“回去告诉郑东家。”
“屏风的钱省下来。”
“多买几张防雨油布。”
“粮油更不容易坏。”
管事低头。
“是。”
这次,他是真的心服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