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宅开门后的第二日。
柳清霜果然来了。
辰时刚过。
一分不早。
一分不晚。
院门从外面打开时,陆寻正坐在廊下喝药。
他看见柳清霜进门,先看了看她。
又看了看院墙。
“柳大人。”
“墙还在。”
柳清霜随手关门。
“我看见了。”
“那今日查什么?”
“后巷。”
“后巷昨日也查过。”
“夜里下过风。”
陆寻抬头看天。
今晨天气晴朗。
昨夜更没有下雨。
只有几阵风。
“风能把后巷吹坏?”
柳清霜看他一眼。
“能把你吹病。”
“也能吹松墙瓦。”
赵大夫从东厢出来。
听见这句话,点了点头。
“有理。”
陆寻低头喝药。
他现在已经明白。
柳清霜和赵大夫只要站在一起。
道理永远不会站在自己这边。
柳清霜走到廊下。
目光落在陆寻身旁的木椅上。
椅背上搭着她昨日留下的披风。
已经洗过。
晾过。
折得整整齐齐。
“洗了?”
“青竹让人洗的。”
“你没穿?”
“今晨不冷。”
赵大夫冷冷道:
“是老夫不让他穿。”
柳清霜看向赵大夫。
赵大夫道:
“昨夜抱着睡了一晚。”
院子忽然安静。
陆寻端药碗的手停在半空。
“赵大夫。”
“我什么时候抱着睡了?”
赵大夫面无表情。
“披风压在你被子上。”
“你半夜翻身,手搭在上面。”
“这不叫抱?”
陆寻道:
“那只是睡着后压住了。”
柳清霜走过去。
把披风拿起来。
神色仍旧平静。
“无妨。”
“压坏了再赔。”
陆寻抬头。
“怎么赔?”
柳清霜将披风搭在臂弯。
“慢慢算。”
又是慢慢算。
陆寻觉得自己和柳清霜之间的账,大概这辈子都算不清了。
偏偏他听见这四个字,心情还不错。
……
柳清霜说查后巷,便真的去了后巷。
陆寻本想跟着。
刚站起来,赵大夫便问:
“药喝完了?”
陆寻低头看了一眼。
碗里还有最后一口。
他仰头喝净。
再放下药碗。
柳清霜已经从侧门出去了。
陆寻追到后巷时,她正站在院墙外。
抬头看墙顶。
墙没有问题。
瓦也很整齐。
只有东南角压着一段枯枝。
大概是昨夜风吹过来的。
柳清霜抬手取下。
陆寻站在她旁边。
“查完了?”
“嗯。”
“所以今日可以回去了?”
柳清霜转头看他。
“你在赶我?”
“不是。”
“那便不回。”
陆寻嘴角扬了一下。
“我只是觉得,柳大人来都来了。”
“总该找一件像样的事做。”
柳清霜道:
“你想让我做什么?”
陆寻认真想了想。
“正堂少一张兵器架。”
“你是打算让我把刀放这里?”
“也不是不行。”
“我每日要带刀。”
“可以再买一把。”
“你出钱?”
陆寻立刻道:
“还是算了。”
柳清霜看了他两息。
“陛下刚赏了你三百两。”
“宅子也不用买。”
“你为何还这么小气?”
“这不叫小气。”
“叫什么?”
“会过日子。”
柳清霜淡淡道:
“秦娘子不会同意。”
陆寻沉默。
平安坊的邻居,已经开始影响柳清霜了。
这不是好事。
……
两人从后巷回来时,院门外已经站了不少人。
最前面是秦娘子。
身旁还有三名衣着鲜亮的妇人。
一个穿红。
一个穿紫。
一个穿得最素,却戴着两支金簪。
每人手中都拿着礼盒。
脸上笑得格外热情。
陆寻脚步停住。
“秦娘子。”
“这是?”
秦娘子笑道:
“都是来贺乔迁的。”
三名妇人齐齐看向陆寻。
又一起看向柳清霜。
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腰间长刀。
再从长刀扫到她手里的陆宅钥匙。
三人的笑容都有了一点变化。
穿红衣的妇人先开口。
“陆公子。”
“妾身姓邱。”
“平日在京中替几户人家走动。”
陆寻听懂了。
媒人。
穿紫衣的妇人也笑道:
“妾身姓孙。”
“与礼部刘主事家中有些来往。”
戴金簪的妇人声音温和。
“妾身夫家姓齐。”
“东市几家大商号的亲事,多由妾身做中人。”
三个人。
三种来路。
却是同一件事。
秦娘子站在旁边,笑得十分满意。
“陆公子刚有了宅子。”
“家中又没个女主人。”
“她们来问问。”
陆寻还没来得及说话。
柳清霜已经打开院门。
“进去说。”
三名媒人互相看了一眼。
神情更古怪了。
这位柳大人为什么能开陆宅的门?
还开得这么自然?
秦娘子倒一点不意外。
昨日她便知道了。
钥匙都在腰上。
还能有假?
……
众人进正堂。
陆寻坐在主位。
柳清霜没有坐客位。
她很自然地走到侧边柜前。
取了一只茶壶。
发现里面没水。
又转身去了厨房。
邱媒人看着她的背影。
忍不住问:
“陆公子。”
“柳大人常来?”
陆寻道:
“偶尔。”
秦娘子在旁边道:
“昨日也来。”
孙媒人问:
“也有钥匙?”
陆寻还没答。
秦娘子已经点头。
“有。”
齐媒人神情微妙。
“那陆公子与柳大人……”
柳清霜正好提着茶壶回来。
听见半句,目光淡淡扫过来。
齐媒人立刻笑道:
“妾身只是随口一问。”
柳清霜把茶壶放下。
“问什么?”
齐媒人不敢直接说。
邱媒人胆子大些。
她今日受人所托。
总不能连话都不开口。
“柳大人莫怪。”
“妾身等人是来替陆公子说亲的。”
柳清霜动作顿了一下。
随后坐到陆寻右手边。
“说。”
她明明只说了一个字。
邱媒人却莫名觉得,自己像在监察司问话。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还是打开礼盒。
里面放着一只玉如意。
“妾身替东城何员外家问。”
“何家姑娘年十七。”
“识字。”
“会管家。”
“性情温顺。”
“家中有布庄两间、田庄三处。”
“何员外听闻陆公子得陛下看重,又有御赐宅院,愿结秦晋之好。”
齐媒人听到这里,立刻插话。
“何家虽有些家底。”
“毕竟只是商户。”
“妾身要说的,是户部冯员外郎的外甥女。”
“冯姑娘出身书香门第。”
“琴棋书画皆通。”
“嫁妆也丰厚。”
孙媒人不甘落后。
“礼部刘主事的侄女更合适。”
“刘姑娘父母早亡,由叔父养大。”
“知礼守节。”
“最要紧的是,刘家愿替陆公子在朝中多走动。”
说到这里,三人一起看着陆寻。
陆寻没看玉如意。
也没问嫁妆。
只问了一句:
“她们知道你们来吗?”
三名媒人一怔。
邱媒人道:
“婚姻之事,自然由父母做主。”
“所以姑娘自己不知道?”
“何家姑娘知不知道,妾身不清楚。”
齐媒人道:
“冯姑娘应当听长辈提过。”
“应当?”
齐媒人笑容勉强。
“女儿家害羞,不好亲自问。”
陆寻点头。
“那先别说。”
三名媒人都愣住。
孙媒人问:
“陆公子不满意家世?”
“不是。”
“是嫌嫁妆少?”
“也不是。”
“那是为何?”
陆寻道:
“人都不知道。”
“你们便把她的婚事带到我门前。”
“我答不答应,都和她自己没关系。”
“这不太好。”
邱媒人笑道:
“陆公子。”
“京中亲事大多如此。”
“先问两家长辈。”
“再合八字。”
“姑娘家的意思,后面自然会问。”
陆寻看向她。
“那便后面问清了再来。”
邱媒人被堵住了。
齐媒人却不想轻易放弃。
“陆公子。”
“你如今圣眷正隆。”
“又有御赐宅院。”
“年纪也合适。”
“不少人家都有意。”
“今日不挑,日后恐怕更难挑。”
陆寻笑了。
“我不急。”
孙媒人小心看了一眼柳清霜。
“陆公子不急。”
“是因为已经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