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总是把自己憋成小青蛙

记者鬼使神差地放下了相机。

“走吧。”陆司寒说,“别打扰她。”

面包车发动了,缓缓驶出巷口。

但陆司寒知道,这只是第一辆。

很快会有第二辆,第三辆,第十辆。

他不可能一辆一辆赶走,他需要想一个更长远的办法。

他转过身,抬头看向六楼的窗户。

窗帘动了一下。

她在看。

陆司寒站在巷子里,仰着头。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下颌线上一夜之间冒出来的青黑胡茬。

他忽然抬起手,对着那扇窗户,比了一个手势。

摩斯密码。

用五根手指,意思是:别怕。

窗帘安静了片刻。

然后,慢慢地,有一只很小很小的手,从窗帘边缘伸出来,竖了一个大拇指。

是小年糕。

陆司寒笑了。

然后窗帘被猛地拉开。

沈鹿宁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刚收到的短信,不是陆司寒发的。

是姜晚。

“鹿宁姐姐,五年不见,你还是这么会躲,但这次,你不会再跑掉了吧?我和司寒的婚礼,你可一定要来哦。”

沈鹿宁盯着这条短信。

婚礼?

陆司寒和姜晚?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窗台上,手指在发抖。

她以为她不在乎了,她以为她已经把这个人从生活里连根拔起,烧成了灰。

她以为自己看到他跪在门口的时候,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但此刻,看到“婚礼”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心脏还是跳了一下。

不是心动。

是那种被踩了一脚的痛。

“妈妈,”小年糕拉了拉她的衣角,“你怎么了?”

沈鹿宁蹲下来,把手机屏幕给他看。

“小年糕,你看这个人,你认识吗?”

小年糕低头看着屏幕上姜晚的照片。

年轻,漂亮,妆容精致,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那个皱眉的动作,和陆司寒一模一样。

“不认识。”他说,“但是妈妈,你生气了。”

“没有。”

“你的手在抖。”

沈鹿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确实在抖,她把双手合在一起,十指交叉,用力握住。

“小年糕,妈妈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我是说如果,爸爸要和别人结婚了,你会怎么想?”

小年糕歪着头,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妈妈,爸爸不会和别人结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昨天晚上说他有病,病名叫沈鹿宁。”小年糕说得很认真,“有病的人不会和别人结婚的,他们只会跟治好他们的人结婚。”

沈鹿宁看着他,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这个孩子,到底是跟谁学的说话?

“妈妈,”小年糕又说,“你要是担心的话,你为什么不直接问他?”

“不想问。”

“为什么?”

“因为不想。”

“妈妈,”小年糕叹了口气,“你每次都这样,有话不说,有气不撒,把自己憋成一个小青蛙,然后对着我叹气。”

沈鹿宁被他气笑了。

“我什么时候憋成小青蛙了?”

“你现在就是。”

小年糕戳了戳她鼓起的脸颊,“你看,鼓鼓的,跟青蛙一样。”

沈鹿宁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好吧,她确实是。

她拿起手机,重新打开那条短信,盯着“婚礼”两个字。

然后她做了一件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事,她没有删掉短信,没有拉黑姜晚,没有把手机扣过去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她打开了和陆司寒的对话框。

五年前删掉的那个对话框。

没有聊天记录,没有备注,只有一个光秃秃的头像和一句“你已添加了陆司寒,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反反复复,躁得不行。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但她也没关掉对话框。

她就那么看着那个空白的聊天界面,看着那个她删了五年都没删掉的微信号。

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她身体最深处说:也许,你可以再听他说一次。

楼下,陆司寒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他以为是沈鹿宁的消息,几乎是从口袋里把手机抢出来的速度。

但不是。

是微信的“对方正在输入……”

提示一闪,一闪,然后又灭了。

有人在跟他说话,但什么都没发过来。

陆司寒盯着那个提示,心脏跳得很快。

他认识这个微信号。

一个风景头像,一片海,天空是灰蓝色的,海面是深黑色的。

“沈鹿宁”三个字躺在那里。

她把他从黑名单里拉出来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许是刚才,也许是昨天晚上他跪在门口的时候,也许是她取消机票的那一瞬间。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她正在看着他的对话框。

正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

正在做五年来她一直拒绝做的事情,跟他说话。

陆司寒握着手机,站在巷子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做了一件让他的形象彻底崩塌的事。

他对着手机屏幕笑了。

嘴角快要咧到耳朵根的,眼睛弯成月牙的,像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看到心仪的女孩走过走廊时才会露出的白痴一样灿烂的笑容。

司机在车里看到了这一幕,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默默把目光移开。

跟了陆总八年,他见过他在谈判桌上的冷酷,在股东大会上的强势,在慈善晚宴上的优雅。

他从来没见过他笑成这样。

像一条被主人摸了一下头的大型犬。

陆司寒笑完了,开始打字。

他没有发消息。

他发了一个表情。

不是微信自带的那种表情包,是自己存的图。

一张手绘的Q版小兔子,耳朵歪歪的,眼睛一大一小,怀里抱着一颗心,心的上面写着一行很小的字:“我等你,多久都等。”

那是他昨晚在便利店用手机画的。

画了一个小时,画了删,删了画,最后画出一只丑得让人想哭的兔子。

和沈鹿宁缝的那只一模一样。

消息发出去。

对方沉默了。

陆司寒握着手机,手心出汗。

三十秒,一分钟,两分钟……

对话框上方没有出现“对方正在输入……”。

她只是把那只丑兔子看了一遍又一遍,什么都没回。

但也没删,对话框就那么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