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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玄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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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闷酒(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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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暗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白的光,刚好够看清屋里的轮廓——桌子在窗边,椅子靠墙,柜子在角落,地铺上的被子叠了一半,露出一个角。

安凌的声音从床上传了下来。

“诶,苏尘。”

苏尘没有睁开眼。他躺在地铺上,地板有些硬,肩胛骨那里一直顶着一道木板缝的棱线。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白的光。虫鸣从窗外传来,一声接一声。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又怎么了?”

“没事,”安凌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就是睡不着。聊两句?”

苏尘没接话。

安凌就当他是默许了。

“说起来,”她说,“你之前说你是检察官对吧。你在那边活到多大,结婚没有?”

苏尘睁开眼,看着头顶的黑暗。这个问题来得不算突然——她早晚会问的。他沉默了几息。

“……二十五。结了。”

“哦。”

安凌的尾音拖了一下。然后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虫鸣声填补了这个空隙。

苏尘在黑暗中躺着。他没有转头去看她的方向,但能感觉到她没有翻回去,还侧躺着面朝他这个方向。月光照在天花板上,有一小块光斑。

“你呢?”他问,“你说你是个工程师?”

“是军工研究所所长。”安凌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像是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我可活得挺久,快六十了。”

苏尘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是这个数字。

“那你结婚了吗?”他问。

“那当然结了。”安凌说。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轻了一些,不是刻意放轻的那种,是自然而然的就下去了。“不过我老婆在我死之前就走了。”

屋里的空气像是顿了一下。苏尘没有马上接话,他在等她说下一句,或者等她把话题转开。

她没有转开。

“……那你没再婚?”苏尘问。

“没有。”安凌说,“都年纪一大把了,孩子们也大了。而且我很爱我老婆的,也就没那个想法了。”

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到让人觉得她在说别人的事。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苏尘听得出来——不是不难过,是时间久了,难过沉到底了,平时搅不上来。

他停了一下。

“孩子们呢?”

这话问出口了他才觉得可能不该问。但安凌没有在意。

“一儿一女,”她说,“我走的时候女儿刚结婚不久,儿子还在读大学。”

她说到这里顿住了,像是在想什么。

“那小子读书不太行,”她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父亲提起儿子时才有的那种味道,“但动手能力强,从小就喜欢拆东西再装回去。他妈老说他跟我一个德性。我走之前给他留了一套完整的工具,全套的,从最小的螺丝刀到大号扳手,一把不落。”

苏尘没有接话。他嗯了一声,没有再说别的。他躺在床上,听着安凌的声音从床的方向传下来。她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那种玩世不恭的调子不见了,换了一种很淡的柔软,那是翻到旧照片时才会有的语气。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月光在天花板上那个光斑慢慢移了一寸的位置。

然后安凌又开口了。

“话说,你之前直接就告诉我你是瀚北王世子,却从来都没问过我是哪来的。”

苏尘沉默了一息。

“……你想说我就听。你不想说我也不勉强。”

安凌没有马上接话。窗外的虫鸣不急不慢地响着。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其实我——”她停了一下,“不,应该说这副身体原本的主人。她父亲就是现在千机门的门主。”

苏尘没有说话。他等着。

“他到四十好几都没有孩子,”安凌说,“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就是原主,还体弱多病。要不是我来了,估计就绝后了。我来了之后身体有点好转就开始锻炼,总算是能维持生活了。也就是因为这样,老爷子对我还算不错。”

她说到这里,又停了一下。然后语气变了一点。

“不过老有一个让我头疼的问题。”

“什么?”

“老爷子老是想给我相亲。”

苏尘沉默了一瞬,然后明白了。一个快六十岁的灵魂,有过妻子有过家庭,现在被塞在一个十几岁姑娘的身体里,被亲爹催着相亲嫁人。这份尴尬大概跟被人按着头喝自己不喜欢的酒差不多,而且那酒还得天天喝。

安凌见他不说话,自己先笑了。

“你说这叫什么事?我这身体才十几岁,老爷子急得跟什么似的,生怕我嫁不出去。”她叹了口气,“每次回去都要见什么王家公子李家少爷的,烦得很。一群人坐在大厅里,我跟他们隔着茶桌面对面坐着,老爷子在旁边介绍说这是他家小女,我脸上还得端着笑。”

苏尘想了想:“那你别回去就是了。”

“说得轻巧,”安凌说,“那是我爹。他给我写信我不回,他能派管家出来抓人。上次在榆林镇你们见我那回——就是被赌坊追债那一次——其实也不全是赌坊的事,也有不想回去相亲的原因。”

“所以你才一直在外面跑?”

“对啊,”安凌说,“能拖一天是一天,在外面自在些。回了千机城就是大小姐——穿什么、吃什么、见什么人,全都有人替你想好了,你只管照着做。我在那边活了大半辈子没让人管过,到这边反倒被人管上了。”

她又补了一句:“你是没试过——早上起来丫鬟已经把今天要穿的衣服叠好放在床尾了,连出门走哪条路都有人给你安排好,说是那条路干净。”

苏尘没有说话。他能感觉到她语气里的那种无奈——不是矫情,是真的不习惯。

她又说:“所以我就跑了。”

她说这话的语气带着一种自嘲的调子,像是在说一个笑话。但苏尘听得出来,她说的是真的。

他没有接话,只是嗯了一声。

屋里又安静了下来。虫鸣不急不慢地响着。

——

第二天早上,苏尘醒来的时候安凌已经醒了。

她坐在床边,衣服已经穿好了,头发随便扎了一下——就是那种不求好看只求不挡脸的程度,几缕碎发落在耳侧,也没去管它。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就像是一个普通少年刚起床的样子,完全看不出昨天晚上聊过那些话。

苏尘从地上爬起来。地板睡得确实硬,起来的时候肩膀和后背都有些酸,他活动了一下肩,把薄被叠好放回柜子里,拍了拍衣摆。

“今天去哪?”安凌问。

“出去转转。”

“行。”

苏尘弯下腰,把地铺的薄被叠好放进柜子里。他在屋里站直了,活动了一下脖子——地板睡得有些硬,肩背的位置还有一点酸,但不算严重,活动两下就散了。

两个人出了房间。走廊里没什么人,山庄的院子也安静着。早晨的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光线斜斜地照在青砖地上,院子里的假山有一半在亮处一半在阴影里,边上的水渠还在淌着,水流的声音在早晨的空气里听起来特别清楚。

路过隔壁的时候,铁兴的房门还关着。

门缝里传出一阵不轻不重的鼾声,听着睡得正沉,一时半会儿不会起来的样子。安凌朝那扇门看了一眼,低声说了一句:“还在睡?”

“嗯。”

苏尘没有去敲门,收回目光,朝院子外面走去。

走出山庄大门的时候,早上的空气迎面扑来。有一种草木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带着露水的潮气。凌霄峰的山壁就在山庄后面立着,早晨的阳光照在山壁上,把那些岩石的棱角和缝隙都照得清清楚楚。峰顶有一层薄薄的雾气还没散完,像一条纱巾挂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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