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会主席赵大姐红了眼眶,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只是反复念叨:“八百多人呢……这年还怎么过……”
马冬梅看着他们的样子,忽然想起了李承霄的话。她把欠条的事说了。
郑国祥抬起头:“要债?”
“对,要债。”马冬梅说,“方案不批,我们就先要债。欠我们的钱,总要还吧?”
赵大姐擦了一把眼睛:“我去。我嗓门大,骂人不带脏字,他们受不了。”
郑国祥也点了头:“我去找几个老哥们,门卫拦不住的那种。不过先说好,要回来的钱,一分不少全发工资。”
马冬梅点头:“按比例发。要回来多少,先发拖欠的工资。干部放在最后。”
当天晚上,讨债名单就拟了出来。第一批讨债队由赵大姐亲自带队,挑了厂里出了名不好惹的几个妇女,又配了几个能说会道的老供销。
出发前,马冬梅把一摞欠条复印件和催款函交到赵大姐手里:“大姐,李书记说了,别动手,别骂人,就静坐。喝他的水,吃他的饭,把欠条亮给他看。”
赵大姐接过东西,啐了一口唾沫在手上搓了搓:“你放心。老娘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泼皮无赖没见过?他不给钱,我就坐他办公室门口织毛衣。我看他丢不丢得起这个人。”
三天后,第一批讨债队回来了。
四十多万的欠款,要回来四万二。差旅费花了三千多。赵大姐气得坐在厂门口的石墩上骂了半小时的娘。对方单位一会儿说领导出差,一会儿说账上没钱,一会儿又说欠款有争议。她们在人家传达室门口坐了整整两天,最后那单位的财务科长从后门溜了,只扔下一句话:“先把你们的账目明细拿来,我们再核实。”
“核实个屁!”赵大姐拍着大腿,“白纸黑字红章,还核实什么?就是想赖!”
马冬梅把要回来的四万多块钱发了一部分工资。每个人拿到手的不过几十块钱,但至少让工人们知道,厂子还没死透,厂长还在想办法。
她把每一笔讨债的情况都记了下来——哪家单位欠多少、去了几次、对方怎么推诿、实际要回来多少。账目明细、来回车票、住宿发票,全部归档,一式两份。一份留厂里,一份她亲自送到县委。
李承霄翻着她送来的材料,从头看到尾,一句话没说。
马冬梅站在办公桌前,神色疲惫但腰杆挺直:“李书记,我们还会继续要。省内欠款的单位还有好几家,我们一家一家去。”
李承霄合上材料,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不管要回来多少钱,先把工人过年的钱发下去。这事你必须亲自盯着,一分不许挪用,也不许拖到年后,按人头均分,哪怕一个人只发一百块,也让工人们把年先过了再说。”
马冬梅张了张嘴,想说这点钱根本不够,但看着李承霄的目光,她把话咽了回去。
“好。”她用力点了点头,“我这就去办。”
走到门口,李承霄的声音又传了过来,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马冬梅,这钱你要是敢挪用一分,或者拖到年后,我就把你和红光厂,一起钉在清阳县的耻辱柱上。”
马冬梅身子一震,没敢回头,只重重地“嗯”了一声,推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