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报,雪片一样飞向清河县城。
送到方县令手里的,是关云长“含泪”写就的请援文书(其实是陆怀瑾提前教的模板),字字泣血,言说贼寇凶顽,我军将士奋勇厮杀,然伤亡惨重,恳请方大人速速拨付抚恤银两、药材、粮秣,以资军用……
方县令看着文书上那触目惊心的“伤亡数字”,再看看每天抬进县城的、用门板架着、浑身“血迹斑斑”的“伤兵”,心里那点“陆怀瑾是不是出工不出力”的怀疑,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只剩下肉疼和恐惧。
肉疼的是流水一样花出去的银子,恐惧的是,万一关云长这五百人打光了,或者撂挑子不干了,那些四处流窜、神出鬼没的流寇,下一个目标,肯定就是防御空虚的清河县城!
他不敢怠慢,几乎是倾尽府库,要钱给钱,要粮给粮,要药材给药材,还亲自组织民壮,帮关云长运送物资,生怕这位“苦战”的将军一个不满意,真的撤了兵。
就在清河县的目光,完全被北边“艰苦”的剿匪战事吸引时。
一支规模不大,但异常精干的车队,悄无声息地从南溪县出发,沿着刚刚修整过、相对平坦的官道,驶入了清河县地界。
打头的,是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云浅浅沉静的侧脸。
她换了一身稍显富贵的绸缎衣裙,发髻上多了几支珠钗,既显身份,又不至过分张扬。
身边跟着小竹,抱着一个算盘,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兴奋。
“夫人,前面就是清河县城了。”随行的护卫头子,低声禀报。
云浅浅“嗯”了一声,目光扫过窗外荒凉的田野和萧条的村落,红唇微启,声音清冷:“按计划行事。先去拜会方县令,呈上夫君的亲笔信和礼单。然后,去‘东市’盘下那间最大的铺面。”
“是。”
马车径直驶入清河县城。
或许是得了方县令的吩咐,守城门的兵丁查验过路引后,立刻放行,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
县衙后堂。
方县令接过陆怀瑾的信,信上无非是些冠冕堂皇的问候,以及“内子云氏,略通商贾,欲至贵宝地开设分号,互通有无,还望方大人行个方便”之类的客气话。
随信附上的,还有一份礼单。
方县令瞥了一眼,眼皮跳了跳。
礼不算极重,但都是南溪新出的精巧物件,一把百炼花纹钢的小刀,几匹细密厚实的棉布,两坛清澈见底的“烧刀子”……关键是有价无市。
“陆大人客气了,客气了。”方县令堆起满脸笑容,将信和礼单小心收好,“陆夫人光临蔽县,是给下官面子!方便,一切方便!东市?好地方!下官这就让人去打招呼,租金……啊不,头三年的租金,下官包了!”
“多谢方大人。”云浅浅微微颔首,声音不大,却自带一股让人无法轻视的气度,“家夫常说,方大人乃清河柱石,古道热肠,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我家商行初来乍到,诸多不懂之处,还要仰仗大人多多关照。”
“一定一定!”方县令笑得见牙不见眼,心里却是一片苦涩。
陆怀瑾的老婆亲自来了,带着商队,还指名要最繁华的东市铺面……这哪是做生意,这分明是来……插旗的!
可他敢说半个“不”字吗?
北边,关云长的兵还在“苦战”,流寇还在“肆虐”,他的身家性命,还捏在人家手里呢!
东市,清河县最核心的商业街,也是方县令主要的“抽水”来源。
云家商行的铺面,很快就在东市最好的位置——一间原本属于本地最大布商王老爷的三层临街旺铺,开张了。
开业那天,没有敲锣打鼓,没有舞狮庆贺。
只是门口挂上了“云家商行清河分号”的崭新牌匾,朱漆锃亮。
然后,一匹匹厚实光滑的棉布,被伙计们搬出来,挂在特制的晾架上,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一口口沉重的铁锅、锋利的镰刀、锄头、结实的铁钉,摆满了柜台。
一坛坛雪白的精盐,被小心地展示出来,那细腻的颗粒,让路过的人直吞口水。
最引人注目的,是门口竖起的一块巨大木牌,上面用最醒目的字写着:
“开业酬宾,七日为期!”
“南溪上等棉布,每尺八文!(清河本地价,每尺十五文以上)”
“南溪精铁农具,全场六折!”
“南溪精盐,每斤十五文!(清河本地价,每斤三十文以上)”
“嘶——”
围观的人群,先是寂静,然后爆发出巨大的哗然。
“我没看错吧?棉布八文一尺?比土布还便宜?”
“铁锅六折?那口看着比咱家大一圈的锅,才要……九百文?!”
“盐!十五文一斤的精盐!这是盐吗?这简直是雪!”
价格,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了清河县本地商户的心窝子。
那些在自家店铺里,心惊胆战看着云家商行开业的掌柜们,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价格,别说赚钱,连进货的成本都不够!
这哪是做生意?这是要命!
第一个坐不住的,是东市的盐商李胖子。
他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进县衙,噗通跪在方县令面前,哭天抢地:“大人!大人您得给小民做主啊!那云家商行,不讲规矩啊!她卖的盐价,比咱们的本钱还低!这是要逼死咱们啊!她……她这是倾销!是恶意扰乱市场!大人,您得出面管管,加她的税,封她的铺子!”
方县令坐在堂上,看着下面哭嚎的李胖子,又想起刚刚云浅浅离开时,那平静却仿佛能看透他心底的眼神,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管?他拿什么管?
加税?
陆怀瑾的信里可“客气”地提过,希望云家商行能享受清河县的“最惠”待遇。
封铺子?
前脚封,后脚关云长的“伤兵”估计就能冲进县衙,问他要“因公殉职”的抚恤金!
“李掌柜……”方县令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声音疲惫,“云家商行……是陆大人的产业。陆大人……正在帮本官剿匪。此事……本官需要斟酌,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大人!”李胖子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着方县令,“您……您不管?咱们这些本地商户,可都是靠着您的关照才……”
“放肆!”方县令猛地一拍惊堂木,色厉内荏,“本官如何行事,需要你来教吗?下去!此事,本官自有主张!”
李胖子被衙役拖了出去,哀嚎声渐渐远去。
方县令瘫坐在椅子上,冷汗湿透了重衣。
他能感觉到,清河县的天,正在一点一点地,被那对来自南溪的夫妻,悄悄地换掉。
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云家商行开业七日,门庭若市。
从南溪运来的棉布、铁器、食盐、甚至少量的“雪花糖”和高度“烧刀子”,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了清河县的市场。
物美,价廉,量足。
这三样,足以击垮任何传统的、依赖垄断和信息不对称的本地商业。
本地布商的存货堆积如山,无人问津;铁匠铺的炉火渐渐冷清;盐商更是欲哭无泪,门可罗雀。
而普通百姓,则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消费狂欢”。
他们用攒了很久的铜钱,换到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厚实棉布,给全家人都做了新衣裳。
他们扔掉了豁口的破锅,换上了结实耐用的新铁锅,炒菜时都觉得菜香了几分。
他们终于可以放开吃盐,不再是每顿饭只舍得用手指捏那么一小撮。
实惠,是实实在在的。
谁对他们好,谁让他们日子过得舒坦,老百姓心里跟明镜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