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干事是在下班前去的李怀德办公室。
没有敲门,推门进来之后反手把门带上,走到办公桌前站定,声音压得很低:“主任,刘副主任那边今天让于海棠把农场的资料调走了,人员名单、物资清单、种植计划,一样不落。”
李怀德正在批一份生产报表,手里的钢笔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又继续写完了最后几个字才放下。
把笔帽拧上,抬起头来看着孙干事:“什么时候的事?”
“下午。”孙干事说,“于海棠去档案室调的,说刘副主任要一份农场的底档,档案室那边以为是常规工作,就直接给她了。”
李怀德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还没合上的生产报表上,看了一会儿,又抬起眼来看了看窗外。
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李怀德心想:刘建军要农场的资料,说明他已经在打算了。
农场是自己从选址到批地到建房一手推起来的,现在刘建军想要那块地。
李怀德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了。
“你留意一下刘副主任最近在厂里的活动,还有跟哪些人走得近。”停了一下,“后勤科和厂办那边也留意一下。”
孙干事点了点头:“我已经让人注意了。”
说完这句话没有立刻走,站在桌前等着李怀德再说什么。
李怀德没有说话,目光还落在窗外那片正在暗下来的天光上。
孙干事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没有再问,转身走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李怀德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刘建军在例会上说话的时候语气客客气气,但每一句都像是量过尺寸的,不多不少,正好够他在棋盘上再推进一步。
在轧钢厂待了这么久,李怀德见过太多人来了又走,见过太多人想在轧钢厂里找一块立足之地。
但刘建军不一样,他不是来找一块地站的,他是来伸手拿的。
李怀德把桌上的文件和报表整理好放回抽屉里,然后拿起大衣穿上,关了灯,走出办公室,锁好门。
李怀德知道刘建军迟早会在例会上再提农场的事,下一次不会让了。
不是因为争不争,是因为那块地是自己扎下去的第一根桩子,桩子要是被人拔了,整个架子都得散。
而李怀德在这个厂里待了这么多年,从来不习惯替别人栽树。
……
四月底的革委会例会。
会议室里坐了九个人,跟往常一样,长条桌两侧各坐一排。
李怀德坐在主位,面前放着搪瓷缸子,缸沿冒着细细的热气。
刘建军坐在李怀德右手边,面前的白瓷茶杯已经添了水,杯盖斜靠在杯沿上。
孙干事坐在李怀德左手边,手里握着钢笔,面前摊开的记录本上已经写了半页。
各科室汇报完常规工作之后,屋里安静了片刻,有人翻了一页记录本,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短促的沙沙声。
李怀德把手里的搪瓷缸子放回桌上,声音不高不低:“农场那边,我也说两句。”
把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扫了一圈屋里的人:“柳树庄农场的春耕已经完成了,目前由崔大可和孟祥福负责日常管理,孙干事定期监督,前期运转良好,没有出现什么问题。”
李怀德说话的语气跟平时一样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上了轨道的事,“农场已经上了轨道,暂时不需要再加人手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放下,像是已经把这件事划上了一个句号。
刘建军坐在旁边,手里转着那支钢笔,等李怀德的话音落定了才开口。
没有看李怀德,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对着一份大家都能看见的文件说话:“李主任说得对,农场确实运转得不错,我最近学习了一份上面的文件,强调思想学习要从在厂人员延伸到劳动人员,农场那边的人也需要同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