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了一下,把钢笔放回桌面上,发出轻轻一声响,“我想是不是可以安排一个同志定期去农场做思想教育工作,不插手农场的管理,只负责学习。”
刘建军说话的时候语气客气而平稳,像是在提一个合情合理的建议。
屋里安静了几秒,两个革委会副主任各自低头看着面前的茶杯,没有人开口。
周文斌坐在刘建军对面,低着头,手里的钢笔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
于海棠坐在靠里的位置,手里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耳朵听着桌子两端的对话。
李怀德的手搭在搪瓷缸子的缸沿上,没有端起来,看了刘建军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份还没合上的生产报表上。
“农场的架子刚搭起来,春耕才开了个头,各方面还不稳定,这个时候加人进去,容易打乱节奏,影响接下来的种植安排。”
李怀德说这些话的时候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我已经想好了的笃定,“我的意思是,等农场稳定了再说。”
李怀德说完之后,伸手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水,这一次喝得很慢,像是在用那几秒钟的时间把刚才的话再压实一遍。
刘建军坐在旁边听完,笑了一下,端着茶杯仰头喝了一口:“那就按李主任说的,等农场稳定了再议。”
刘建军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不大,语气也松了,像是刚才只是在确认一个不那么重要的事项,确认完了就不再提了。
但刘建军放下茶杯的时候,杯底落在桌面上比平时重了一丝,如果不是坐在旁边仔细听根本不会注意到。
李怀德听见了,没有抬头,手里的钢笔还在面前的记录本上写着什么,笔尖走得不快不慢,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后面又讨论了几件常规事务,散会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李怀德第一个站起来,端着搪瓷缸子走出会议室,步子跟来的时候一样稳。
刘建军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起身,把面前摊开的笔记本合上,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才站起来往外走。
于海棠收拾好桌上的记录本,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正好跟在刘建军后面,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
李怀德回到办公室之后,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份农场规划,纸已经有些皱了,边角卷起来,是去年冬天写的。
李怀德没有拿出来,只是看了一眼,又把抽屉关上了。
想着今天例会上刘建军最后说“那就按李主任说的”时的那个笑,那笑挂在脸上,看着像是让了一步,但李怀德知道,他只是把这一步让出来,用来换另一条路。
李怀德关上抽屉的时候指尖在抽屉拉手上多停了一下,然后松开手,靠在椅背上。
今天的事暂时告一段落,但知道刘建军不会一直等下去。
那块地就在那里,苗已经冒出来了,谁也藏不住。
李怀德清楚这一点,刘建军也清楚。
只是两个人都在等一个时机,谁先动,谁就先把底牌露出来。
窗外的光线正在变暗,李怀德坐在那里,听着远处车间传来的机器轰鸣声,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锻打成型,还没有冷却下来。
李怀德想着例会上的事情,自己提前按住了刘建军的想法,但是刘建军还是来试探了。
一开始就错了,刘建军刚来那会,为了表面的和谐共处,李怀德做了不少退让,这让刘建军开始得寸进尺了。
就像刘建军上次提出增加思想学习工作,就是在破坏李怀德的布局,牵扯李怀德的精力,更重要的事,展示刘建军的权力。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刘建军要是表现的一副人畜无害的人,那些私底下有野心的人会继续观望。
毕竟,位置就那么多,一个萝卜一个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