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刘建军在桌边坐下来,坐在刘建军右手边,跟其他几个饭局上一样,位置固定,像是已经习惯坐在那里了。
坐定之后,于海棠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桌边的人,两个是区革委的干部,一个是物资局的副科长,还有一个没见过,穿着深灰色的干部服,胸前别着一枚徽章,正跟刘建军说着什么。
于海棠坐在旁边听着,一边给刘建军杯子里添水,一边在心里记着那些人说话时提到的名字和单位。
一桌人的话题从最近的学习文件聊到各个厂子的生产进度,又聊到物资调拨和人事调整。
刘建军跟那个灰干部服的人碰了一杯,对方说了一句“老刘,你在轧钢厂待得怎么样?那边的事不好办吧”,刘建军端着酒杯笑了笑说“事在人为”,轻描淡写的四个字就把对方的话接住了。
那个灰干部服的人听完,点了点头,没再继续往下问。
于海棠看着刘建军跟那人说话的样子,语气平缓,脸上带着笑,但说的话不多不少,像是一把钥匙正好插进锁孔里,轻轻一拧就把门开了。
于海棠见过刘建军在轧钢厂开例会时的样子,也见过他在走廊里跟人点头时迅速移开目光的习惯,但那些都不如饭局上完整,在饭桌上,才能真正看见刘建军手里握着的线头到底牵到了多远的地方。
酒过三巡,菜也吃得差不多了,有人站起来说“今天就到这儿”,几个人陆续起身往外走。
于海棠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刘建军的茶杯收了一下,又把刘建军搭在椅背上的大衣递过去。
刘建军接过大衣穿上,没有说什么,但于海棠注意到刘建军接大衣的时候手指在自己手背上碰了一下,不重,像是一阵风轻轻按了一下就松开了。
回去的路上路灯昏黄,两个人并排走在胡同里,谁也没有先开口。
于海棠走在刘建军右边,步子跟平时差不多,但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像是想把这段路拉得更长一点。
走了一段路之后,于海棠侧过头看了刘建军一眼。
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刘建军的侧脸轮廓勾出一道温和的亮。
于海棠收回目光,又往前走了一小段路,才开口说了一句:“今天饭桌上那个灰衣服的人,是市革委的还是区革委的?”
刘建军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区革委的,姓王,管物资调配。”
说完之后没有多解释,像是那只是一个名字,不需要展开。
于海棠听完之后没有马上接话,低头看着脚下的路,路灯的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在面前拉得又长又细,像一只细细的手伸向前方,指着一个她还没完全看清的方向。
于海棠在心里把那个人的名字记了下来,脚步没有放慢,但没有再往深处想,知道想得太多的人往往走不到最后,该落下的东西会在该落下的时候自己落下来。
于海棠走了一段路之后,目光落在刘建军大衣袖口被风吹起来又落下的褶皱上,忽然又想起今天晚上饭桌上的另一个细节。
刘建军在介绍自己的时候说的是“我们厂革委会的同志,于海棠”,跟上一次一样。
自己坐在刘建军旁边听了大半个晚上,看着他跟别人碰杯、交谈、互换信息,像是一个人在自己的园子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在已经踩实的土上。
而自己坐在旁边,像是一个被准许走进园子、但还不能在土里埋下种子的人。
于海棠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
刘建军走在于海棠旁边,没有察觉到她的心思,又或者察觉到了,只是没有急着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