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先从具体的活儿说起吧。”
陆泽切开面前那块三分熟的肉眼牛排,将切好的一小块送进嘴里。
“昨天半夜,我和高盛、大摩签了协议。除了优先股和现金,他们还欠我一笔用资产来抵的账。额度大概是五十个亿。大摩那边占大头。”
陆泽一边切肉一边说,没有任何炫耀的意味,“我有一年的时间,去他们两家的资产负债表里挑东西。商业地产支持证券,高评级的杠杆贷款,甚至一些被监管逼着剥离的业务部门。”
弗莱明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五十亿的抵债额度,标的是两家顶级投行在危机里被打到骨折价的资产。这根本不是一笔普通的债权,这是一张能在华尔街巨头的私密仓库里任意挑货的提货单。
“这些资产错综复杂、良莠不齐,藏着不少地雷。”陆泽放下刀叉,拿餐巾擦了擦手,“我需要一个极其专业的团队去尽调、估值、重组,最后把它们剥离出来或者变现,甚至可能需要运营。”
弗莱明点了点头。这是他最熟悉的领域,在危机废墟里扒垃圾找金子,确实需要一支重型的不良资产处置团队。
“第二件事,”
陆泽看着他,语气郑重起来。“我们要对外募资。”
弗莱明目光一凝。
“远星是一个拿自己钱做空的自营基金,但我们要建的是一个管理外部资本的机构。”
陆泽说,“现在想把钱塞给我的主权基金、中东家族和各州养老金,已经快把前台的电话打爆了。这些钱我打算接住,给它们建好池子,分门别类管起来。”
包间里安静下来。
弗莱明没有急着接话。他在美林干了二十年,靠的就是对业务架构极其敏锐的嗅觉。他把陆泽抛出的这两块拼图在脑子里迅速拼凑:接手并重组复杂资产的投研团队,面向全球顶级机构的大规模募资,覆盖各种策略的资金池。
轮廓出来了。
“你不只是要做对冲基金。”
弗莱明盯着陆泽,眼底泛起一丝久违的、智力交锋带来的亢奋,“你想做的,是一个另类资产管理平台。像黑石,或者阿波罗。”
陆泽笑了。
“我就知道,跟你谈事不用把话说完。”
弗莱明靠回椅背上。他太久没有体会过这种默契了。在美林,他面对的是前CEO那种眼里只有利润增长、毫无战略规划的鼠目寸光的家伙,他得把每一项业务掰碎了揉烂了去解释。而现在,对面这个人只给了个线头,他们就瞬间站到了同一张宏伟的施工图前。
但这份亢奋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弗莱明的眉头便重新皱了起来。作为一名顶级的职业经理人,他本能地嗅出了这套商业逻辑里不对劲的地方。
“这不合算,Walker先生。”
弗莱明坐直身体,用最纯粹的专业视角提出了质疑,“以你现在的名望,加上你那种从不犯错的判断力,做纯粹的自营基金,或者只对少数人开放的对冲基金,对你来说才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你的回报率会高得多,你的决策会极其自由。”
弗莱明语速加快,把其中的利弊剖开。“可你一旦选择走黑石那条路,去‘机构化’,你就背上了一个沉重的包袱。你要养一支庞大的团队,要接受繁琐的审计,要向成百上千个LP低头汇报,还要忍受SEC无孔不入的监管。”
他看着陆泽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能回答这个问题的痕迹,却没有找到。
“你把自己一双能点石成金的手,主动套进了镣铐里。”弗莱明问,“图什么?”
他不相信陆泽只是单纯为了“管更多的钱”。虽然单算管理费可能就不是一笔小数字了,但对陆泽这样的人,真想赚钱,机构化恰恰是最笨、最慢的一条路。这个年轻人想要的,绝对是钱之外的东西。
陆泽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手边的苏打水喝了一口,目光越过弗莱明,落在了包间外隐隐透出灯光的曼哈顿夜景上。
“因为判断力这东西,”
陆泽把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是有保质期的。”
这话落在弗莱明耳朵里,却让他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一个二十六岁、今天早上刚刚凭着无可匹敌的判断力站上华尔街之巅的人,在他最风光、最享受万众膜拜的这天夜里,居然轻描淡写地谈论起自己判断力的“过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