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像一个刚打下江山的常胜将军,在庆功宴上冷静地筹划自己的葬礼。
“钱,天赋,判断力。”
陆泽收回目光,看着弗莱明。
“这些东西都有一个共同的毛病——它们是‘我’的。它们死死地依附在我这个人身上。我今天看得很准,不代表我十年后还看得准。我在的时候远星能赢,哪天我倒了呢?”
“乔治·索罗斯很强。”
陆泽举了个例子,“可要是哪天索罗斯连操盘室的门都走不进去了,索罗斯基金还剩什么?一个依附于个人的庞然大物,地基其实脆得像纸。”
弗莱明听得后背发凉。他见过的所有华尔街天才,都在拼了命地向世人、向LP证明自己的不可替代性,恨不得把整个公司的命脉都拴在自己腰带上。而眼前这个人,却在处心积虑地琢磨,如何让自己变得不那么重要。
“所以,我要建的,不是一个离了我就不转的赚钱机器。”
陆泽的语调微微沉了下来,像是在敲击着某种坚硬的基石。
“我要用我现在这双还没过期的手,去换一套不需要我也能永远转下去的骨架。我要这个平台脱离我的判断力,脱离我这个人,也能自己捕猎,自己生长。”
“而且,”陆泽话锋一转,“机构化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我要的不是规模,是生态位。”
弗莱明听到这个词,屏住了呼吸。
“平时的华尔街,是一个板结的铁桶。高盛、摩根士丹利、黑石、贝莱德,它们把持着各自的生态位,护城河挖了几十年。平时你就算手里捏着几百亿现金,也只能在外面当个大客户,你坐不到主桌上,更插不进这个系统的中枢。”
“但危机,把这个铁桶炸开了一道裂缝。”
陆泽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雷曼死了,贝尔斯登没了,美林卖身,AIG被拆解。那些原本被占死的、稳如磐石的核心位置,现在全都在松动,在空缺。这是几十年才有一次的窗口,唯一一个能让外来者挤进核心圈,成为系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的机会。”
“这个窗口很短。华盛顿的救助资金正在往下发,美联储说不定准备开印钞机。只要他们缓过这口气,秩序就会重建,铁桶会被重新焊死。门一旦关上,就永远关上了。”
包间里安静下来,弗莱明一时没有说话。
那盘顶级肉眼牛排早就凉透了,表面凝出一层白色的油脂。弗莱明从头到尾没有动过一次刀叉,他的胃里空空如也,脑子里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被彻底震住了。
不是被陆泽的资金规模,而是被这份反人性的清醒,和冷酷到极点的宏大格局。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在趁火打劫,他是想利用一场危机撕开的缝隙,强行把自己织进整个金融体系的血管里。
而在这种头皮发麻的震撼中,一道亮光劈开了弗莱明混沌的思绪。
他突然懂了。
他终于明白,陆泽为什么会绕开那么多华尔街巨头,单单挑中了他。
陆泽手里握着天下无双的判断力,所以他根本不需要去挖一个比他更懂交易、更会赚钱的投资天才。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在废墟上搭起框架的人。一个能把那些虚无缥缈的判断力凝固成严密制度、把一场场零星的胜利沉淀为一家永续机构的人。
陆泽是那把在前面撕开铁桶的矛,而他弗莱明,是那个在后面把领地圈起来、筑起高墙的修城人。
这才是他格雷格·弗莱明真正的价值所在。
这份价值,在美林被斯坦·奥尼尔挥霍,被约翰·塞恩视作威胁,被他们当成一个随时可以打发去坐冷板凳的修补匠。
而现在,对面的这个年轻人,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这份价值,并且郑重其事地,把它摆在了新帝国奠基石的位置上。
一股热流直冲弗莱明的胸腔,眼眶隐隐有些发酸。那是长期被轻慢、被辜负之后,突然被一个绝顶聪明的人彻底理解和认可时,身体本能的反应。
他抬起手将领带抽了出来,随手丢在了背后的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