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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不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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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座高岗走下来之后,隰衡一路向南,走了很久。

五代这五十多年,他像是在一条浑浊的河里涉水。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五个朝代在他脚下来来去去,快得像翻书。他在荆州做过两年私塾先生,在蜀中替一个盐商记过三年账,在金陵的废墟上站了一个下午,看野草从断墙缝里长出来。每到一处,他都换一个新名字,留一段不长不短的日子,然后在别人开始认识他之前离开。

五十年。对凡人来说是一辈子。对他来说,是一段需要咬紧牙关才能走过的泥泞路。

他没有再写竹简。不是不想写,是不知道从哪里写起。这五十年的事太碎、太乱、太不值得记。朝代像走马灯一样换,皇帝像客栈里的过客一样来去,连百姓都习惯了——习惯了今天跪这个主子,明天跪那个主子。麻木比疼痛更让人难受。

他只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停下来。但每次刚坐下来,远处就又起了烽火。

直到这一天。

他坐在江南某处驿站的靠窗条凳上,面前一碗粗茶已经凉透了。窗外的雨下得很大,雨水沿着檐角滴落在廊下的石板上,声音沉闷而有节奏。他没有喝,只是看着雨水从屋檐上断断续续地落下来,在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楼下传来一阵嘈杂的说话声。几个赶路的商旅在驿站的厅堂里歇脚,其中一个人压着嗓子跟同伴说话,但隔着一面薄薄的木墙,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听说了么?北边,后周大将赵匡胤,陈桥驿兵变。"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一片嗡嗡的议论声,有人惊,有人笑,有人骂,也有人沉默。

"又换了?"另一个人的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上个月还在说世宗英明,后周国祚绵长,这才几个月——"

"世宗死了。幼帝才七岁,能坐得住?赵匡胤手里有兵,殿前司的人都听他的。黄袍往身上一披,将士们就跪下了。"

"那——新朝叫什么?"

"还没定呢。不过赵匡胤说了,以宋为国号。"

宋。

隰衡把这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碗凉透的茶。茶汤上漂着两片茶叶,已经被水泡得发白,像两枚褪色的旧符。他伸出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动了两个字——"陈桥"。然后停住了。

又一个朝代开始了。

他已经在这样的更迭中活了八百余年。从随国到秦,从秦到汉,从汉到三国,从三国到隋唐,从隋唐到五代——每一次改朝换代,天边都会烧起烽火,地上都会淌满鲜血。然后血干了,灰凉了,新朝的旗帜在城头飘起来,百姓在废墟上重建房屋。一切重新开始。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隰衡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知道每一次更迭中死了多少人,烧毁了多少城池,焚毁了多少典籍。他知道那些死去的人的名字——有些他记得,有些不记得了。不记得的那些让他感到一种比遗忘更深的东西,一种空洞的钝痛。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这是上一世留下来的记录,用麻绳仔细捆扎着。竹简的表面已经被他的手磨得光滑发亮,边缘的棱角也磨圆了。八百年的竹简,八百年的字,八百年的名字和面孔和声音。他用手摸了摸竹简的表面,竹片的纹理在指尖下一道道滑过。

两枚玉片贴在胸口,隔着衣料传来微微的凉意。他低头看了一眼衣襟内侧——丑位的黑色玉佩和寅位的青灰玉片都安安稳稳地贴着皮肤。自从在远古祭坛上取出这两枚玉片以来,它们一直陪伴着他。他不知道这两枚玉片还有多少秘密没有揭开,但他知道它们现在不能离身。

他把竹简重新裹好,用一根细麻绳绑紧,塞回行囊的最里层。然后站起来,把碗里的冷茶一口喝完。茶水冰凉,带着一股陈旧的苦涩。

窗外的天开始放晴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把驿站的廊柱染成一片暗金色。隰衡背起行囊,走下楼梯。

驿站的大厅里,那几个商旅已经散了。掌柜的在柜台后面拨弄算盘,头也不抬。隰衡经过他身边时,掌柜的喊了一声:"客官,住一晚?明儿再走。天快黑了,路不好走。"

"不住。"隰衡说,"还要赶路。"

"赶什么路?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去汴京。"

掌柜的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年轻的面孔上停了一停,又扫了一眼他的行囊。

"一个人?"

"一个人。"

掌柜的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张油纸包着的饼子递过来:"拿着路上吃。算你便宜,三文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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