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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不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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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灯(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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隰衡接过饼子,付了钱,推开驿站的木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路泥泞不堪。刚下过一场雨,官道上的泥水混着车辙印,深一脚浅一脚。隰衡沿着路往南走,走了大约一里地,在一个岔路口停了下来。

他站在岔路口,看着两个方向。北边是通往汴京的路,南边是通往颍州的路。两条路都消失在远处的暮色里,看不清尽头。

他在岔路口站了很久。

雨后的空气清冷而湿润,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只剩下深青色的轮廓,像是用淡墨在天边抹了几笔。一只鸟从头顶飞过,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在想一件事。

八百年了。他从随国走到现在,换了不知多少个名字,走过了不知多少条路。每一次他都告诉自己:这一次只做旁观者。只看不说,只听不做。活着,记着,这就够了。

但在唐朝末年的安潼之乱里,他破了戒。他保护了人,建立了暗线,和巫逐正面下了一盘棋。他以为那只是一次例外——一次情非得已的出手。但站在这条岔路口上,他忽然意识到,那不是例外。那是一个开始。

一个改变了他的开始。

他想起在废弃农舍的地下祭坛上发现远古壁画时的心情。想起两枚玉片在手中微微发热时的触感。想起自己在竹简上写下的最后一行字:"第三卷,残灯。"

残灯。灯火微弱,但还没有熄灭。

他转过身,朝北边走去。

汴京。新朝的都城。一个全新的起点。

他不知道在那里会遇到什么。八百年的人生经验告诉他,新朝的初期总是最混乱也最有生机的——旧的秩序被打破,新的规则还没有完全建立。在这种缝隙中,最容易藏身,也最容易做事。

他换了。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在唐末战乱中辗转的流浪者。他需要一个新名字,一张新面孔——不,面孔不需要变,他十九岁的面容从春秋到现在就没有变过。需要变的是名字、身份、来历。

他在路上走着,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编织一个故事。

"我叫沈衡。颍州人。家中本是读书人家,父亲在唐末战乱中去世,母亲带着我逃难到颍州,去年冬天病故。我如今无家可归,去汴京投亲——投一个远房叔父,在汴京城南开了一间小书铺。"

这个故事没有什么漏洞。乱世之中,家破人亡的事太多了,没有人会去核实。他的口音可以模仿颍州口音——他在那里待过三年,口音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里。他的衣着也配得上这个身份——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袖口磨破了边,脚上的布鞋沾满了泥。

一个落魄书生,去京城投亲。再普通不过的故事。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路上没有别人,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路面照出一层淡淡的银色。泥路上的积水在月光下闪着微光,像一面面碎了的镜子。

隰衡在月光下走着,影子拖在身后,又细又长。他走得不快,但步伐很稳。八百年的路走过来了,再多走三百里也不算什么。

他想起师父左丘朗说过的话:"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但有写不完的竹简。"

竹简还在。字还在写。路还在走。

残灯不灭。

他走到下一个驿站时,天已经全黑了。驿站里亮着灯,灯火从窗口透出来,在夜色中像一颗微弱的星。他推开门走进去,在柜台前报了一个名字:

"沈衡。借住一晚。"

掌柜的看了他一眼,递过来一把钥匙。

"东厢第三间。"

隰衡接过钥匙,穿过廊道,找到了那间房。房间很小,一张木板床,一把椅子,一盏油灯。灯芯已经剪过了,火苗只有豆粒大小,在碗中微微摇晃。

他把行囊放在床上,坐在床沿,从怀中取出竹简。借着微弱的灯光,他在竹简上写下几个字:

"建隆元年。春。新朝始。余以''沈衡''之名,赴汴京。"

写完,他放下笔,看着灯火出了一会儿神。灯火很小,很微弱,但它还在亮着。

他吹灭了灯,躺下来。木板床硬邦邦的,被子有一股霉味。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三百里路要走。

他睡着了。梦里没有画面,只有一条很长的路,在月光下延伸向远方,看不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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