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春秋不死人

首页
日/夜
全屏
字体:
A+
A
A-
百年之约(1 / 2)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页

太平兴国九年的一个傍晚,隰衡站在汴河边。

汴河是这座城市的动脉。从南方运来的粮食、丝绸、茶叶、瓷器,从汴河上源源不断地流入汴京。从汴京发出的公文、贡品、盐引、铁器,也从汴河上运往四方。河面上的船只首尾相接,绵延数里。纤夫们光着脚踩在河滩上,弓着腰拉纤,号子声从水面上传来,一浪高过一浪。

隰衡站在河边的一座石桥上,看着桥下的流水。

汴河的水是浑的——带着黄土高原的泥沙,呈一种深沉的赭黄色。水流不急,但很稳,像一种不可阻挡的力量在持续地、耐心地向前推进。

他在汴京——或者用各种身份在各地——已经生活了五十余年了。

五十年。半个世纪。

他换过三次身份——沈衡、周言、林远。每一次都有精心编排的来历和天衣无缝的退场。他在抄书铺里抄过上万卷经文,在洛阳的书院里扫过地,在应天府的衙门里整理过公文。他认识了很多很多人——老书匠周伯、画山水的陈五、开茶馆的刘寡妇、酒肆老板孙七、杂役小陈、船夫马老三。有些人已经不在了——周伯在几年前死了,死在一个冬天的早晨,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笔。刘寡妇把茶馆传给了侄女,自己回了娘家。赵老头的抄书铺也换了主人,新的主人是个年轻人,把铺子改成了一半卖书一半卖茶。

这些人,这些事,五十年。

对隰衡来说,五十年只是他八百年人生中的一段。但这段五十年里发生的事情,在他心中留下的痕迹并不比之前的五百年浅。

因为他不再只是旁观了。

他在抄书铺里和周伯一起磨墨的时候,在刘寡妇的茶馆里听她抱怨生意难做的时候,在陈知府的衙门里替他起草告示的时候——他不再是一个纯粹的观察者。他成了这些人生活中的一部分。他会帮周伯穿针——老书匠的眼睛花了,穿针的时候手抖,隰衡替他把线穿好。他会替刘寡妇算账——刘寡妇的算术不好,每个月的账本总是对不上,隰衡帮她理清数字。他会在陈知府遇到难题的时候提供一个"不经意"的建议——当然,那个建议是基于他几百年的经验,但他会用一种让知府觉得"这是自己想出来的"方式说出来。

这些微小的互动,在以前是不会有过的。以前的他只会看,只会记,不会参与。但现在他参与了。他成了这些人生活中一个不起眼的、但确实存在的角色。

这是他从"旁观者"到"行动者"的转变。

虽然这个转变还很微小——他只是在一个小城市里做了点小事情,帮助了几个具体的人。但在他的八百年人生中,这已经是一个巨大的变化。

他站在汴河边,看着河水发呆。

桥上有行人走过——挑担子的、推车的、赶驴的。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从他身边经过,吆喝了一声:"糖葫芦——酸甜的糖葫芦——"声音在暮色中回荡,被风吹远了。

隰衡从怀中取出竹简。

这卷竹简跟了他在不同的身份之间辗转。从沈衡到周言,从周言到林远,每一卷都保存完好。他用手指摸了摸竹简的表面——上面的字他已经写了太多了,密密麻麻,一层又一层。有些字迹已经发黄变淡,有些还很新鲜。

他在竹简上写下一段话:

"五十载矣。余以三身行于世,暗线初布五城。敌势日盛,余势亦渐长。然胜负未分,不可轻动。唯有一事已定——此世不当旁观者。当为行动者。当为守护者。当为——"

他停了一下,想了一下该用什么词。

"——当为持灯者。"

写完这段话,他把笔放下,看着河面上的灯火。

暮色已经深了。汴河两岸的灯火次第亮起来——船上挂的灯笼,岸边酒肆的招牌灯,码头上装卸货物的工人手中的火把。这些灯火映在河面上,被水流拉成一条一条的光带,随波荡漾,像是水底也有一个灯火通明的城市。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