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传来一阵歌声——是纤夫们的号子。歌词听不清楚,只有旋律从水面上传来,粗犷而有力,一声高一声低,和着水流和桨声。
隰衡在桥上站了很久。
他在想一件事。
巫逐也在汴京——或者说,巫逐也在这一世的天下。五十年来,巫逐的势力一直在扩张。钱惟的名字从一个洛阳商人变成了跨州连郡的大贾,他的门生故吏遍布半个宋朝。巫逐的手法越来越精巧,越来越难以对抗。
而他自己的暗线网络也在生长——五个城市,十几个节点,一张看不见的网在太平盛世的地底下悄悄蔓延。
这是一场耐心的博弈。两个不死的人在太平盛世的帷幕下暗中角力。没有刀光剑影,没有千军万马。只有信息的传递、人心的经营、时间的消磨。
这样的博弈可能会持续几十年。也许几百年。也许比他们的寿命还要长——虽然他们都不会死,但他们的暗线会断裂,他们的节点会消亡,他们需要不断重建。
这是一场没有终点的比赛。但隰衡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从桥上走下来,沿着河岸慢慢走。河风从水面上吹来,带着湿润的水腥气和远处酒肆的饭菜香。
他走到一个渡口。渡口旁边有一间茶棚,还亮着灯。棚子里坐着几个等船的旅客,有的在打盹,有的在喝茶。一个老头坐在棚子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副棋盘,自己和自己下棋。
隰衡在老头对面坐下来。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下一盘?"
"好。"
两人摆开棋子,开始下棋。
棋盘是木头的,棋子有些磨损,拿在手里有一种温润的触感。隰衡执黑,老头执白。
老头下棋的路数很野——不按定式,不按棋谱,全凭直觉。但他的直觉很准,每一步都出乎隰衡的意料。隰衡不得不认真思考,把八百年来在各种棋局中积累的经验调动起来。
两人下了一局。隰衡赢了两目。
老头不服,再来一局。这一局下得更久,下到茶棚里的客人都走光了,只剩下他们两个和棚主。最后老头赢了半目。
"后生,棋下得不错。"老头一边收棋子一边说,"你做什么营生?"
"抄书的。"
"抄书好啊。抄书的人记得多。"老头笑了一声。"老朽走了一辈子的船,见过的地方比你吃过的米还多。但记下来的东西——没你多。"
隰衡笑了笑,没有说话。
老头收起棋盘,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晚了。我走了。后生,赶路去吧。"
隰衡也站起来。他看着老头佝偻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渡口的石板路上,然后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河面上的灯火还在闪。远处有船靠岸的声音——木板撞击码头的闷响,水花溅起的声音,水手们粗声粗气的吆喝。
他走出渡口,走上河岸的大路。路的两旁种着柳树,柳条在夜风中轻轻摇摆,像是在向河面招手。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
从怀中取出竹简,借着渡口远处透来的灯光,在最后一段话的下面又添了一行:
"残灯不灭。人间太平。此世——不做旁观者。"
写完之后,他把竹简卷好,系紧。
远处的灯火在河面上碎成了万点金光。他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路很长。但他走得很稳。
五十年不过是一局棋的中盘。残灯微弱,但它还在亮着。只要还在亮着,黑暗就不是完全的。
他走进夜色里。身后的汴河还在流,灯火还在闪,纤夫的号子还在远处回荡。
人间还在。他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