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骁没说话。
他蹲下来,看着老周怀里的半块面包。
面包上的血被雨水冲掉了,露出白生生的瓤。
他想起自己在柯伊伯带的时候,看着地球的方向,想着回来救这些人。
他和卡伦签协议,顶着叛国的骂名,改纳米机器人的程序,和黑帮火拼,九死一生。
他以为只要把粮发下去,把水净化干净,把外星人打跑,人就能好好活着。
现在一百多个人死在他面前。
死在半块面包上。
死在人和人的互殴里。
一个母亲抱着孩子的尸体坐在泥里,孩子手里还攥着半块抢来的饼干,已经没气了。母亲没哭,就呆呆地坐着,拍孩子的背,像哄他睡觉。
两个小伙子为了抢一包压缩饼干,互相捅了刀子,倒在一块,血混在一处,手都还抓着饼干袋。
林小雨站在旁边,电磁枪垂在腿边,嘴唇抿得发白。她在上海废墟见惯了死人,可没见过这么多人,为了一口吃的,往死里打自己人。
“张叔。”林小雨声音很小,“他们为什么要这样?有粮一起分不行吗?”
张骁没回答。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
雨还在下,打在他脸上,凉得刺骨。
他突然想起女儿张晓宇七年前出发去执行任务前,和他说的话。
那天也是下着雨,晓宇穿着IEPF的制服,右耳后的胎记露在外面,笑着和他说:“爸,你总说要救人类,可你知道人类最需要救的是什么吗?”
他当时没懂。
现在他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红着眼睛的流民,看着老周手里带血的面包,好像突然懂了。
他救得了被外星人杀的人,救得了被辐射病折磨的人,救得了被黑帮抢水抢粮的人。
可他救不了人心里的饿,救不了末日导致疯狂,救不了人在活下去的本能面前,把同类往死里打的狠。
医疗队开始抬尸体,给受伤的人包扎。
有人开始哭,有人把抢来的面包放在尸体旁边,有人蹲在地上打自己的脸,骂自己不是人。
张骁转过身,往贫民窟外走。
成凤追上去,拉住他的胳膊。
“你去哪?”
“回方舟。”
“现在回去?这里还没处理完。”
张骁没回头,声音飘在雨里:“我想静静。”
他开着车回方舟,雨刷器来回扫,挡风玻璃上的水痕像眼泪。
方舟地下室的恒温槽亮着淡蓝色的光。
张晓宇躺在低温的休眠舱里,脸色苍白,右耳后的AI接口在蓝光下泛着微光。
张骁拉过椅子,坐在休眠舱旁边,盯着女儿的脸。
他坐了很久。
外面的天慢慢黑了。
他伸手摸了摸休眠舱的玻璃,玻璃上凝了一层水雾。
“晓宇。”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爸今天看见一个人,为了半块面包,打死了同乡。他孩子三天没吃饭了。”
“死了一百一十七个人。就为了几车面包。”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把外星人赶跑,把生态修好,把粮和水给大家,人就能好好活。”
“我现在有点怕。”
他靠在椅子上,右眉的疤痕在蓝光下泛着淡红色。
“我怕我拼了命救回来的,根本不是我想救的那种人。”
“我怕人类根本不值得救。”
休眠舱里的张晓宇安安静静躺着,没有回应。
地下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成凤走进来,手里拿着两个热罐头,递给他一个。
“老周让我给你带句话。”成凤拉过椅子坐在他旁边,“他说他对不起你,等埋了那个同乡,就去重建队干活,种粮,修墙,以后再也不抢了。他要给儿子攒够吃的,让孩子长大不用再抢面包。”
张骁接过罐头,没说话。
“那个抱着孩子死了的母亲,刚才把自己怀里的三袋压缩饼干,全分给了旁边没抢到粮的老人。”成凤看着他的眼睛,“两个捅了对方的小伙子,被抬上担架的时候,一个把自己的止血粉塞给了另一个,说‘我家里还有哥哥,你是独苗,你活’。”
“张骁,你看见的是他们为了面包互殴。可你没看见,打斗的时候,有个老头把三个孩子压在身子底下,自己被踩断了三根肋骨,还护着怀里的半袋饼干,说要给孩子留着。”
“这些不是人类的错。是末日导致的。是方剂那种人,故意把人往绝路上逼,就为了自己夺权。”
成凤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得厉害。
“你不救,就真的没人了。”
“他们饿,他们怕,他们会为了活下去打架,可他们也会在打完之后,把手里的粮分给更弱的人,会替别人挡棍子,会在死人面前愧疚,会想着以后好好干活,让孩子不用再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