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心站在书桌前,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阿玛,我……我想带林倩一起去帅府。”
叶峰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说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落在婉心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衡量什么东西的神色。
“林倩?”叶峰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情绪,“她是六丫头的伴读,留在府里照顾你六姨娘,也是她的本分。你带她去帅府做什么?帅府有丫鬟伺候,不缺人。”
婉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叶峰抬手制止了她。
“五丫头,你是去帅府小住的。带个叶府的丫鬟过去,让萧家的人怎么想?会觉得你六妹在帅府连个贴身的人都没有,还要从娘家带人过去。传到外面去,说叶家的女儿在夫家不受待见,岂不是让人笑话?”
婉心低下头,没有说话。她觉得阿玛说得有道理,可是……她又回头看了门口的方向一眼,林倩还在等着,她想带林倩去,可又不想让阿玛难堪。
“好了,别多想了。”叶峰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你安心准备你自己的东西。林倩留在府里,正好替你照顾你六姨娘和你七妹。都走了,家里怎么办?”
婉心点了点头,退出了书房。她走到院子里,看见林倩还站在那里,满眼期待地看着她。婉心没有走过去,只是远远地摇了摇头。林倩的眼底方才亮起的希冀骤然熄灭,宛若烛火被晚风一口吹熄。她没有说什么,只是低下头,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被风吹着,摇摇晃晃的,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婉心站在原地,心里堵得慌,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林倩。
两天后,帅府。
晨光熹微,婉柔起了个大早,亲自盯着下人收拾院子。她把五姐要住的西厢房打扫得一尘不染,窗户擦了又擦,连帘子都换成了新洗的。桌上摆了一碟桂花糕、一碟莲子酥,都是五姐爱吃的。花瓶里插着新摘的月季,红的粉的白的,在晨光里微微摇曳。
雨双也来帮忙,跑进跑出的,一会儿说“这个不够高应该放那个”,一会儿说“那个枕头不够软我那里有个好的我去拿”,忙得比谁都欢。小雯跟在她后面,累得气喘吁吁,嘴里嘟囔着“小姐你别添乱了”,雨双哪里听得进去,伸手就要去够高处的花瓶,小雯吓得一把抱住她的腰:“小姐你下来!摔了怎么办!”
“你放开我!我就是看看那个花瓶摆正了没有!”
“我帮你看!你下来!”
婉柔看着她们闹,嘴角弯了弯。她站在廊下,手里攥着那条鸳鸯帕,指腹轻轻摩挲着帕面上的纹路。她在想林倩。五姐来了,林倩会不会跟着来?她会来的。她一定会来的。婉柔在心里对自己说。
马车在帅府门口停下的时候,雨双第一个冲了出去。
“婉心姐姐!”她扑到马车边,还没等婉心下来就掀开了车帘,“你可算来了!我都等好久了!嫂子一大早就让人准备了好多好吃的,有你爱吃的桂花糕和莲子酥,我还把我最好看的那个枕头搬到你房里了——”
婉心被她的热情吓了一跳,提着裙摆下了车,笑着道了谢。她穿着一件素白色的旗袍,头发简简单单地挽着,手里提着一个小藤箱,安安静静的,像一朵开在墙角的茉莉花。她的目光却有些飘忽,像是在找什么人。
袁斌站在回廊的拐角处,没有上前。
他天没亮就起来了,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可此刻站在这回廊拐角,他又犹豫了。他看见婉心的马车进府,看见雨双冲出去接她,看见她提着藤箱下了车,素白衣裙在晨风里轻轻飘动。他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心跳得擂鼓似的,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
他本想上前问候,双腿却如同被生铁钉死在回廊青石上,半步也挪动不得。
婉心跟在雨双身后往里走,经过回廊拐角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
袁斌站在那里,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站姿有些僵硬,像是被什么人定住了一样。他的脸微微泛红,耳朵尖红得透亮,目光落在她身上,又飞快地移开,移开了又忍不住落回来。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婉心的脸也红了。她低下头,攥紧了手里的藤箱提手,指节泛白。她感觉到他的目光,烫烫的,落在她脸上、她身上,让她整个人都发烫。
“五……五小姐。”袁斌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又局促,像是一块石头堵在嗓子眼里,好不容易才抠出来,“您……您来了。”
婉心低着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嗯。”
“路……路上累不累?热不热?渴不渴?要不要喝点水?我让人去准备……”他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不对劲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含在嘴里,听都听不清。
婉心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抬头:“不累。多谢袁副官挂心。”
袁斌站在那里,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了,手足无措得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雨双在旁边看着,拼命忍着笑,忍得腮帮子都酸了。她拉了拉婉心的袖子:“婉心姐姐,走走走,我带你去看你住的院子!嫂子让人收拾了好久呢!”
婉心跟着雨双走了。经过袁斌身边的时候,她侧了一下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一瞬间,可袁斌看见了——她嘴角那一抹极淡极淡的弧度,和她耳尖那一点藏不住的红。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右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胸口——那里贴身放着那条兰花帕子,素白的绢面,绣着一朵淡淡的兰花。她的帕子,他贴身放着,一刻都没有离开过。
婉柔站在西厢房门口,看着五姐走来,上前迎了几步,握住了她的手。姐妹俩四目相对,婉心的眼眶有些红,婉柔的嘴角带着笑。
“五姐,一路辛苦了。”婉柔拉着她进屋,“快进来歇歇。看看给你准备的屋子合不合心意,要是不满意,我再让人换。”
婉心环顾四周。窗明几净,帘子是新换的浅青色,桌上摆着桂花糕和莲子酥,花瓶里插着新鲜的月季。一切都妥帖周到,挑不出任何毛病。她点了点头,在软榻上坐下,低头整理了一下裙摆,然后抬起头看着婉柔。
“六妹,林倩她……”婉心犹豫了一下,“她想跟我一起来,可阿玛不准。我替她求了情,阿玛还是不应允。”
婉柔的手顿了一下。她正在倒茶,茶壶的嘴碰到杯沿,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她没有抬头,倒好了茶,把杯子推到婉心面前,声音很平静:“阿玛有阿玛的考量。林倩留在府里照顾额娘和婉清,也是应当的。”
她嘴角还挂着笑,可那笑容下面是失落的底色。她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断了,无声无息。她一直以为林倩会想办法来,她一直在等,等林倩出现在帅府门口。可现在五姐告诉她——阿玛不准。她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角,像是一个反复期待了很久的东西,落空了。
婉心没有察觉六妹的异样。她坐在软榻上,喝了一口茶,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茶杯,目光亮晶晶地看着婉柔:“六妹,我觉得阿玛变了。”
婉柔抬起眼:“嗯?”
“前几天阿玛叫我去书房,跟我单独说了一会儿话。”婉心的声音轻快起来,像是藏不住心里的喜悦,“他问我愿不愿意和袁斌在一起。他说如果袁斌真心对我好,他也喜欢我,他不会阻止我们在一起。”
婉柔看着五姐脸上藏不住的笑意,心里却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没有回答。
婉心还在说,越说越高兴:“我当时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阿玛从来没有问过我们愿不愿意。大姐、二姐、三姐,还有你——你们的婚事,都是阿玛做主定的。可他却问我愿不愿意。我跪下来跟阿玛说,我愿意。阿玛还说,让我安心在府里待着,他会安排的。”
婉柔放下手里的茶壶,看着五姐,目光复杂:“五姐,你相信阿玛真的变了?”
婉心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六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婉柔垂下眼帘,拿起桌上的桂花糕递了一块给婉心,“你尝尝这个,厨房新做的,比府里的甜一些。”
婉心接过桂花糕,没有吃。她看着婉柔,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六妹,你为什么那样说阿玛?阿玛现在老了,是真的关心女儿了。那天在书房里,他说——‘你三个姐姐都是阿玛帮她们选的女婿,你六妹也是。阿玛从来没问过她们愿不愿意,也没问过她们过得好不好。可是五丫头,阿玛有时会想,那么做是不是错了。’”
婉心学着叶峰的语气,眼眶微微泛红:“六妹,阿玛真的变了。他那天看我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从来没有见过阿玛那样看我。我觉得自己真的是姐妹中最幸福的一个。”
婉柔看着她,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五姐,你觉得好就好。”
可她在心里说:阿玛不会变的。她在叶家活了十七年,太了解那个坐在太师椅上的男人了。他所有的话都是经过计算的,所有的慈爱都是权衡过的。他问五姐愿不愿意,一定是因为五姐“愿意”这件事对他有好处。可看着五姐脸上那抹藏不住的笑意,婉柔不忍心说破。五姐这辈子太苦了,太缺温暖了,太容易相信别人对她的一点点好。如果阿玛的“慈爱”是一场骗局,她希望五姐永远不要知道真相。
姐妹俩在窗边坐了一会儿。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婉心的笑意一直挂在脸上,和窗外花园里那朵刚开的月季一样,暖暖的,亮亮的。婉柔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鬓角垂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五姐,你笑起来真好看。”婉柔轻声说。
婉心的脸微微泛红,低下头,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