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路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日光从窗纸的缝隙间漏进来,在她脚前的地面上投下一道窄长的光条。
她低头看着那道光了片刻,然后转身往账房的方向走去。
杨府的账房先生姓孙,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坐在前厅的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像是从昨夜起就没怎么睡过。
上官路人在他面前坐下来,把一片香料碎屑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这香是哪里来的?”
“是夫人自己配的。她说市面上的安神香太燥,自己配了一副新的,让药铺碾成粉末压成香饼,每晚睡前点一炉。”
“哪家药铺碾的?”
孙账房想了想:“好像是南市那家‘济世堂’。”
“济世堂已经关了。店主刘济安在今年春末被人毒死在碾槽前。你夫人不知道这件事?”
“不知道。香饼是两三个月前碾的,那时候济世堂还开着门。”
上官路人将香饼残渣收好。
孙账房交叠的双手一直没有松开过,她注意到他右手的中指指腹上有一道新愈合的伤口,不长,像是被什么细薄的东西划破的。
“你的手是怎么伤的?”
孙账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前日整理账册的时候被新裁的纸边划了一下。”
那道伤口在她见过的切口形状里,更像琴弦勒出的痕迹,与纸张划伤的方向和深度并不一致。
她没有再追问,把茶几上的那片香饼碎屑收进证物袋里,然后站起身:“带我去看看账房里的春帐本。”
账房在后院东侧一间小屋里,屋里的书案上还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春帐本,墨迹已经干了,工工整整地写着几笔新添的布匹和线钱。
上官路人站在书案前翻了翻那本春帐,近三个月的账目确实是以采买布匹、线材为主,金额都不大,记录也规整,看不出异常。
但她在书案与墙壁的夹缝里摸到了一样东西——一个揉皱的小纸团。
展开纸团,里面用极细的笔迹写着一句话:“香饼已备。合欢花三钱。钩吻末一分。其余如常。”
字迹不是孙账房的——线条更纤细,墨色较淡,像是用剩墨写的。
她将纸团展开平放在案面上,与账本上的字迹比了一下,没有明显的相似之处。
“这张字条不是孙账房写的。但它在账房里被揉成团之后塞进了书案与墙壁的缝隙里。”
杜五郎从门外探进头来:“后院柴房里有一批还没烧完的香饼,用油纸包着,上面写着‘安神’两个字。”
上官路人没有立刻动身去柴房,而是把那本春帐本又翻了一遍。
她注意到春帐本每一页的边缘都有一道极淡的指甲压痕,像是有人翻页的时候习惯用拇指沿着页边划一下再翻。
压痕的深度不均匀,越靠后的页码压痕越浅,像是翻到后面的时候动作变快了。
“孙账房翻这本春帐本的时候,越往后翻越快。后面的内容可能不是他常看的。”
她把春帐本合上放回原处,然后转身出了账房,往后院柴房的方向走去。
后院柴房的角落里堆着几摞旧柴和一些散落的杂物,油纸包放在一只半开的木箱里,包口系着一根细麻绳。
上官路人解开麻绳,里面是几块已经压制成型的香饼,颜色灰褐,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白色粉末,气味与卧房香炉中的残香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