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梨园的台柱子死在台上,死在《长恨歌》唱到“宛转蛾眉马前死”那一句的时候。
他倒下去的速度不快,像是被什么人从身后轻轻推了一把,整个人贴着舞台的木板滑下去,面朝上仰着,双手还保持着抬袖的姿势——右臂微曲,手掌朝外,像是一句唱词还没收完就被截断了。
道具马立在舞台一侧,木制的身躯刷了赭红色的漆,马腹侧边镶着一块铁皮,铁皮上有一道极细的缝,像是曾经开合过。
缝里嵌着一小段暗色的丝线,与焦尾琴案的冰蚕丝质地相近。
上官路人蹲在舞台边沿,先看了看死者——嘴角有一道浅褐色的液痕,面色青灰,瞳孔已经散大了,但虹膜边缘还残留着一圈极淡的暗蓝色沉淀,像是银针流***的中毒特征。
“他身上没有外伤,没有针孔。”上官路人检查了死者的双手、颈侧和头皮,在手指根部找到了一枚极小的破口,“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太小了,像是绣花针留下的痕迹。”
杜五郎蹲在道具马旁边,掀开马腹的那块铁皮。
铁皮内侧连着一根细如发丝的铜丝,铜丝的另一端穿入道具马的内部木架,延伸到一个绑在木架上的小装置上——一把经过改装的短弩,弩臂上还挂着一支针尖泛蓝的细针。
“机关在道具马里面。台词说到‘马前死’的时候,舞台上的某个触发点被踩中,铜丝绷直,弩臂弹射,细针从马腹铁皮缝里照出来。”
上官路人站起来,沿着舞台走了一圈。
台板上有几块颜色略深的区域,像是经常被人踩的位置。
《长恨歌》全本唱下来,主要角色的站位是固定的——皇帝、贵妃、乐师、侍女,各有各的行径路线。
她蹲在台板一侧,数出了几个相对清晰的前掌着力点,其中一个位置的边缘有一道极浅的磨损,像是反复踩踏时留下的。
“这个位置就是触发点。站在这里的时候,正好面对道具马,距离也正好是短弩的射程。”
杜五郎把道具马内部的短弩拆了下来。
弩臂上的机关已经释放过了,弩弦松弛,针槽空空如也。
他翻转弩身,在弩柄底面看到了一个极小的标记——一朵五瓣花,花心处有一个模糊不清的轮廓,像是字,但看不清楚。
“五瓣花。梨园里常用的标记图案,很多戏班的道具上都刻这种纹样。”
上官路人接过短弩,对着窗外的光把那朵五瓣花又看了一遍。
花心的轮廓确实不像完整的字,更像是一个偏旁或某个字的起笔——一道竖钩,像是“鹤”字左边那一半的开头。
她没有声张,把短弩放回证物篮里,在脑中把这个偏旁和之前见过的几个字迹收尾习惯默默比了一下,相似但没有完全重叠的样本,暂时不能确认关联。
她把短弩的位置在证物篮里调了一下方向,让弩柄朝外,便于之后再次取出来比对。
舞台上的光线正在变化,午后斜阳从侧窗照进来,在台板表面拖出一道斜长的光影,正好掠过触发点那块地板的位置。
光影的边缘在那块地板的接缝处微微偏折了一下,像是接缝处比周围略高。
上官路人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条接缝。
接缝的边缘确实比周边高出半张纸的厚度,像是地板在演出前刚被换过,新换的板子还没有被踩实、磨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