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的寒暄,问了问陈安身体恢复情况。领导很随和,语气像邻居长辈串门。正说着,门被轻轻推开,林雨带着刚从邻居家接回来的陈星和杨帆进了屋。孩子们一眼看到满屋子陌生人,尤其是几位目光锐利、身形挺拔的警卫,小脸上立刻写满了不安,紧紧拽住了林雨的衣角。
领导却笑了起来,非但没有介意,反而弯下腰,朝着杨帆伸出手:“这是小帆吧?来,让爷爷看看。”
杨帆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陈安鼓励的眼神,才慢慢走过去。领导一把将他抱了起来(这个动作让旁边的警卫肌肉瞬间微微绷紧,又迅速放松),掂了掂,笑道:“嗯,沉了,长结实了。你爸爸是英雄,了不起的大英雄。你要健康长大,好好学习,以后像你爸爸一样,做个有本事、有担当的人,好不好?”
杨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眼前这位和蔼的“爷爷”,眼中的惧意慢慢消退了。领导又摸了摸陈星的头,夸小姑娘漂亮。林雨的眼圈一下就红了,陈安也觉喉头有些发堵。屋子里其他人,也都默默地看着这温馨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接下来的谈话,才渐渐转向正题。领导很自然地从孩子教育、家庭生活,引到了陈安的工作。他询问与“萤”接触时的感受、细节,那些记忆的清晰度,对话时的直观印象,甚至包括“萤”对一些人类概念的理解方式。问题细致而开放,不像审讯,更像是一种深入的了解和探讨。陈安也逐渐放松下来,尽可能客观地描述,包括那些令人啼笑皆非的“误解”和“萤”表现出的学习能力与独特视角。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直到陈星扯了扯林雨的衣角,小声说:“妈妈,我饿了。”大家才恍然惊觉,早已过了饭点。
领导爽朗一笑:“看我这记性,聊起来都忘了时间。走,不能让我们的功臣和家人饿肚子。我听说你们这儿有个不错的吃饭地方?今天我请客,咱们边吃边聊。”
于是,一行人移步至“盘丝洞”内部那家唯一的、对外界而言顶多算四星水准的“高档饭店”包间。饭菜说不上奢华,但食材新鲜,味道可口。席间气氛轻松了许多,领导饶有兴致地问起青羊山生活区的日常,孩子们的趣事,林雨医院里的见闻(当然避开了敏感部分),甚至还和陈安讨论了几句他看的书。家常里短,烟火气息,冲淡了先前的严肃。
就在晚餐接近尾声,服务员撤下碗碟,换上清茶时。领导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似乎很随意地,将目光投向坐在对面的陈安,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聊晚饭的咸淡:
“陈安啊,你跟她打了这么多次交道,听了看了这么多,也算是最‘了解’她的人了。就单从你的感觉来说……抛开别的,你觉得,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话音落下,包间里瞬间静得能听见茶水注入杯中的细微声响。
没有预设“合作”或“拒绝”,没有提及“机会”或“风险”,甚至避开了“外星人”、“意识体”这类可能带有先入为主色彩的词。
“什么样的存在”——一个无比开放、近乎哲学式的问法,将所有的判断空间和描述责任,完全交还给了陈安,却没有把重塑肉身的决策任务压在他身上,足见大领导驾驭语言和人心的高水平。
它落在陈安耳中,却重若千钧。所有之前的家常闲聊,此刻都仿佛成了这个问题的漫长铺垫。领导的目光平静地等待着,刘副部长屏住了呼吸,周云峰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蜷起。
陈安握着茶杯,感到掌心渗出细汗。他知道,这个问题,远非表面那么简单。它要求他跳出技术报告和风险评估,用最个人的、最直观的体验去描绘“萤”。这关乎信任、理解、未来,也可能……关乎身后病房里陆战和无数牺牲者换来的那份渺茫希望。
他该如何描述?一个流亡的兵蜂,一个精于计算的意识,一个试图理解“笑话”的学生,还是一个……潜在的、无法定性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