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踏出,久违的天光迎面落下。
顾长渊站在一座荒山之巅。
山风从远处吹来,拂过长发与白衣。身后的灰白裂口尚未完全合拢,残破旧路隐在昏暗深处,最后几级石阶正在一点点淡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
这条归路,是他数月间一次次深入界岸,沿着断裂空间找出来的。落点已经确认,沿途也留有痕迹,返程并没有耗费太多时间。
途中虽有几处空间裂层翻动,可如今九宫归一,万道神台已成,那些曾经足以让他力竭昏沉的压力,已经无法再将他拦下。
有些波折,好在无事。
顾长渊的心神在体内停留片刻。
诸天命轮第一环依旧完整,古老环身缓慢转动,只是先前积蓄在其中的光芒已经隐去。
而在走过最后一段断路时,第一环真正运转以后显露出的那道变化,他也已经看明白了。
他没有再次催动。
前方,最后一节残阶没入灰雾。
裂口随之收拢,属于归墟的气息也一点点淡去。很快,那里便只剩下空旷山野,再也看不见界岸,也看不见那道站在灯火旁、目送他离开的身影。
顾长渊望了片刻,才收回目光。
古路已经走完。
梵氏封界暂时留在身后,而他也安然回到了五洲。
这一程,到这里便算结束了。
至于下一程……
他会亲自将路找回来。
他转过身,望向眼前陌生的山河。
远处群峰绵延,山势与地脉气息都和中州不同。这里虽然已经重归五洲,却无法仅凭眼前景象判断,断路最后究竟将他送到了何处。
抬手拂过衣襟。
一缕灵光沿着周身掠过,原本的白衣已经换作一袭玄黑长衣。
衣袍以深沉玄色为底,腰身与衣袖收束得极为利落。暗金龙纹从领口下方伏过肩背,又沿着袖缘没入衣料深处。
平日看去,那些龙纹几乎与玄色融为一体。
唯有山风带起衣摆时,才会在天光下掠出几线沉金,隐约显露出藏在其中的龙首与鳞纹。
顾长渊抬手束起长发。
黑金发冠将墨发束起大半,余下长发垂落肩后,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动,掠过眉骨。
玄色极深,反倒将他的肤色衬得愈发白净。
那张脸依旧清俊,眉眼干净,轮廓间还留着少年人独有的年轻。墨发、玄衣与白皙肤色彼此映衬,过去藏在白衣清贵之下的锋芒,也随之变得清晰起来。
并不沉郁,也不显老成。
只是让那份少年意气更加醒目。
干净,利落,又带着一股尚未被岁月磨平的锐气。
像一柄刚刚离鞘的年轻锋刃。
顾长渊低头整理袖口,暗金龙纹从白皙的指间一闪而过,又重新沉入玄色。
这身衣服,是进入万道古境以前,云知微替他准备的。
这些年来,母亲总喜欢替他准备不同颜色、不同式样的衣袍。浅白、月青、黛色、玄黑,连相配的发冠与腰封,也会一并放好。
他曾看着储物空间中整齐叠放的衣物,认真告诉她,已经足够多了。
云知微却只是替他理好衣领,笑着看他。
“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
她稍稍退后,又仔细打量了一遍自己的儿子。
“谁让我的长渊穿什么都好看。”
……
整理袖口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眼底原本显出的锋芒也柔和了几分。
母亲喜欢准备,他便由着她准备。
如今真正穿上这一身,倒确实与往日有些不同。
悬在一旁的银白小灯轻轻晃动。
顾长渊转头望去。
近乎透明的灯身在山风中逐渐虚淡,最后收束成一粒未曾熄灭的星火,安静落入他的掌心。
星火很小。
落在掌纹之间,只亮着一点干净的银白。
他垂眸看了片刻,抬手将它收入胸前衣襟。
银白星火落在玄衣之下,停在心口之前。微弱的光隔着深黑衣料亮了一瞬,很快重新安静下来。
顾长渊收回手,抬眼望向远方。
如今已经重新踏入五洲山河,祖祠中的命灯想来也会有所感应。
母亲、父亲,还有家中的那些长辈,很快便会知道他回来了。
他没有留在山巅等待。
辨认片刻地势后,顾长渊沿着山脊而下,走上了一条掩在荒草间的古道。
……
此地极为偏远。
古道两侧不见村落,也没有半点炊烟。只有连绵起伏的灰黑山岭铺向远处,山势陡直,峰脊狭长,像是一柄柄被岁月磨钝的古兵,斜插在大地之上。
几面山壁上留着平滑而狭长的裂痕。
不像自然崩落,更像许多年前曾有人在此挥刀,锋芒斩开山石,留下的痕迹直到今日仍未被风雨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