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道旁偶尔还能看见埋在土石中的残兵。
锈迹爬满断刃,草根从裂开的兵身中钻出,早已与山石长在了一起。风从残缺的兵锋之间穿过,偶尔带起一声低鸣,转眼又被空旷山野吞没。
他并不急着赶路。
既然已经回到五洲,家中很快便会有所感应。眼下又不知身在何洲,他索性顺着古道慢慢向前,沿途看看远处山势,遇见埋入土石的残兵,也会稍作停留。
一路始终不见人影。
脚下道路虽然还算完整,边缘却早已生满荒草,显然平日很少有人经过。直到向前走出很远,他才在泥土间看见几道尚未完全散去的车辙。
前方应当有人烟。
日头渐渐西斜。
古道尽头,终于出现一道脚步匆忙的身影。
那是一名年轻修士,背后负着一柄宽刀,衣袍上沾着赶路留下的尘土。他走得很快,像是急着在天黑以前赶到某处。
顾长渊向旁侧让开半步。
“劳驾。”
年轻修士脚步一顿。
他原本还带着几分赶路的匆忙,可抬头看清眼前之人以后,神色很快缓和了些许。
玄衣暗金,墨发玉冠。
哪怕只是站在一条偏僻山道上,也能看出眼前这名少年绝非普通散修。
“公子有事?”
顾长渊微微颔首。
“敢问,此地是哪一洲?”
年轻修士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听见这样的问题,却也没有多问。
“这里是东玄洲。”
顾长渊眸光微动。
东玄。
他确实没有想到,断路的尽头会落在这里。
“那这附近可有城池?”
“顺着这条古道一直向前。”
年轻修士抬手指向远处。
“日落以前,应当便能看见。”
“多谢。”
顾长渊微微颔首。
年轻修士已经走出两步,见他同样朝着前方而去,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公子也是来看万兵朝宗的?”
顾长渊停下脚步。
“万兵朝宗?”
“公子不知道?”
“第一次听说。”
年轻修士面露意外,却显然没有停下来详谈的意思,只匆匆道:
“这几日往前赶的人,大半都是为了此事。”
“公子到了城中,自然便知道了。”
他说完拱了拱手。
“我还要赶路,先行一步。”
“请便。”
年轻修士不再停留,很快消失在古道尽头。
顾长渊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没有追问。
万兵朝宗。
仅从名字听来,便不像一场寻常盛会。
梵星璃也曾在那幅五洲图上画过东玄。
只是她画中的东玄,山势没有这样沉,群峰间也没有这些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残兵。
她的确画错了不少地方。
等她真正走出封界以后,大概还要带她亲自来看一次。到时,再将那些空着与画错的地方,一点点补上。
他收回目光,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他抬手在心口处轻拍了一下。
玄衣之下,那一点银白星火仍安静亮着。
随后,少年继续沿着古道向前。
顾家在五洲皆留有旧脉与落点。无论是寻找族中之人,还是打听这场万兵朝宗,都不会困难。
夕阳从群峰间落下。
玄色衣摆掠过道旁荒草,暗金龙纹在余晖中显出一角,又随着少年的脚步悄然隐去。
……
同一时刻。
中洲,云墟帝城。
近半年来,祖祠灯台之前始终有人来往,从未真正冷清过。
所有人都知道,那盏命灯一直燃得安稳。
可知道他还活着,与知道他身在何处,从来不是一回事。
云知微来得最多。
有时她只在灯台前坐上一会儿,什么也不说。离开以前,再亲手将灯台四周收拾干净。
顾天临也时常过来。
他很少久留,只站在灯前看上一阵,确认那簇火焰依旧安稳,便转身离开。
守灯老人也曾在深夜见过顾九霄。
他独自推门进来,不让人通报,也不说自己为何而来,只在灯前站上一会儿,离开时再将祖祠大门重新合好。
顾云曦与顾玄每次从族外回来,同样会先绕到这里。
那些从万道古境中走出来的年轻人,很少再提最后一日发生的事。他们只是看着灯火沉默片刻,确认它还在,再各自去做该做的事情。
谁都知道命灯无损。
可只要顾长渊一天没有回来,便没有人真正放下心来。
这一日,守在灯台前的老人忽然睁开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