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正在批折子，没抬头，只“嗯”了一声：“来人，赐坐。”
成王没有坐，仍跪着，垂首道：“臣听说，陛下将冬至大祀的亚献，改为微臣了。”
“是”
成王伏下身去，额头触地，道：“臣德不配位，请陛下收回成命。”
皇帝停了笔。
她抬起头，看伏在地上的成王，唯一在那场闹剧中，活下来的近支亲王。
皇帝放下朱笔，从案后绕出来，弯腰将他扶起，成王顺着她的力道站起来，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皇兄，坐吧。”皇帝回到案后。
成王这才坐下，只沾了小半张椅子，紫檀佛珠又在他手里慢慢转了起来，珠子撞着珠子，几乎没有声音。
“安心，朕把你放在这个位置上，不是为了罚你。
你也看到了，这宫里又要起风了，朕要借你的位置一用。”
成王拨佛珠的手指停了一下，垂下眼：“微臣听凭陛下安排。”
皇帝看着他，忽然道：“你还能站多久？”这话问得没头没尾，成王却听懂了。
他沉默了一瞬，说：“陛下要臣站多久，臣就站多久。”
皇帝点点头，没再说话。
成王也不再多言，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皇帝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像是有话卡在嗓子眼里，到底没说出来。
暖阁里很静，成王忽然伸过手，把袖中的什么东西，慢慢取出来。
那是一只小小的紫绒布袋。
他解开袋口，将半串紫檀佛珠，托在手心，珠子盘得发亮，香气内敛。
他站起来，走到案前，将珠子轻轻搁在案角。
皇帝目光落在那半串佛珠上。
她当然认得，二十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夜，天冷得厉害，石桌上结着霜。
那时候，她还只是一个被驱逐到苦寒之地的藩王，是先帝深恶痛绝的十皇子。
朝野上下，谁也不会把目光，投在她身上。
先帝老迈，诸子少壮，宗室里人人自危，兄弟阋墙，同室操戈，已然是常事。
就是在那样的夜里，成王假借出使塞外，夜奔百里，带着满身风雪，走进她的府邸。
他把亡母仅剩的遗物拆开，一半推到她面前。
他问“萧璟，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她当时没接话，只把那珠子收下了。
后来他们赢了，赢得惨烈，但也赢得彻底，那半串珠子，至今仍被搁置在玉玺旁。
今晚成王又拿来，这意思，她比谁都明白。
成王重新跪下“陛下但有驱策，微臣虽万死不辞。”
皇帝沉默着，将那半串珠子拿起来，在手里慢慢摩挲。
珠子在成王手里三十多年，已经温润得不像木头，像一层包了浆的旧时光。
她低头看着它，眼前闪过的，却还是那年亭子里，成王的脸。
那人坐在她对面，说话时，嘴里呵出白气，手里还死攥着另外半串珠子，眼中满是期冀。
当年陪她夺位的那些人，有人长眠九泉之下，有人负气出走，发下誓愿，终老不复相见。
只有他，还站在她能看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