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尚仪局的前厅中,皇帝李隆基和韦绦开始研究花名册,口中不时冒出几个吐蕃人名与官职,她跪在一旁听着,那些名字从她耳中进去,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原样飘了出去。
片刻之后,李隆基只留了韦绦和李锦瑟、李淑然在前厅继续议事,让其他人退下了。
李未央级别不够,即便是她跟着李锦瑟,可此刻皇帝留人议事,她一个小小的正九品掌赞,自然没有资格旁听。
她随着众人退出前厅,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廊下人来人往,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她倒是有些惶然。
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已经蹭了灰的新官服,想着还是先回住处换件干净的,至少尚仪局的小娘子要保持体面的。
她住的那间屋子紧挨着净房,平日里应该也是十分热闹的地方。打水的、洗衣的、倒恭桶的、去库房抄近路的,都从她门前那条青石板小径上经过。
所以,她还没走到门口,便听见几个女官正站在净房旁的水池边说话,大约是刚洗完了手,正一边甩着水珠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路过的人听个七八分。
“听说了么?陛下让锦瑟司赞去找武惠妃挑金饰呢,说是吐蕃使者来的时候要戴的。”说话的是个圆脸的女官,李未央在盘库时见过她,但名字还没记住。
“挑金饰?”另一个瘦高个的女官接话,“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上回和亲的那位,走之前不也是又赐衣裳又赐首饰的?打扮得越好看,送得越远。”
“别瞎说。锦瑟司赞可是岐王的女儿,哪有那么容易送去和亲。”第三个声音插进来,比前两个都年轻些,“不过话说回来,岐王府的光环可不比从前了。她姐姐嫁的是太子殿下不假,可太子殿下的处境谁不知道?如今后宫是武惠妃的天下,她那几位哥哥又都不在朝中,真要论起来,能替她说上话的还真没几个。”
“所以啊……赐金饰这事,若是旁人摊上,那是恩宠;她摊上,可就说不准了。”圆脸女官拧干了帕子,往肩上一搭,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方才在前厅,陛下那句‘锦瑟这力气倒是适合去吐蕃’,你们品品,细品品……什么叫‘适合去吐蕃’?”
几个人一阵低低地附和,又有人说起当年金城公主出嫁时的旧事,说那送亲队伍走了整整一年,又说起吐蕃那地方天寒地冻,公主去了不到三载便病故了。
圆脸女官叹了口气,说锦瑟司赞若是真去了吐蕃,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瘦高个的便接了一句,说咱们这些宗女,平日里在尚仪局看着体面,到了该用的时候,不过是一道圣旨的事。
瘦高个的还想再说,一抬头瞥见李未央正站在小径拐角处,便立刻收了声,拽了拽圆脸女官的袖子。几个人迅速换上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各自散了,只留下水池边几滴未干的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