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沙发上坐了大约一刻钟,期间起身去了一次卫生间,传来冲水声。
然后,他换了一身更便于外出的衣服,拿起钥匙和钱包,脚步略显“虚浮”地出了门。
门锁咔哒合拢。
屋内,空无一人。
只有天花板上那两个小小的电子复眼,无声地记录着这一切,并将“孙煜因母亲带来的汤导致不适,计划前往市立医院就诊”这条信息,转化成加密的数据流,发送向未知的接收终端。
市立医院的门诊大厅永远人声鼎沸,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到几乎能盖过一切,却又顽固地与人体散发的各种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焦虑的浑浊气味。
光线是惨白的,从高高的天花板投下,照着一张张疲惫、痛苦或麻木的脸。
孙煜挂了消化内科的普通号,坐在候诊区冰凉的金属长椅上。
他低着头,摆弄着手机,眼角的余光却像最精密的雷达,以缓慢而不易察觉的节奏扫描着周围。
视觉信息如同潮水般涌入:匆匆走过的白大褂,哭闹的孩童,低声交谈的家属,滚动叫号的红字屏幕,墙角积着灰尘的绿植……在这片混乱的感官洪流中,他需要捕捉那一丝异样。
第一次目光扫过,大约在他坐下后五分钟。
来自斜前方约十五米处,一个靠着柱子看报纸的中年男人。
那目光停留的时间略长于普通陌生人之间的无意扫视,带着一种评估性的黏着感,然后像受惊的鱼一样迅速滑开。
孙煜没有抬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继续无意义地滑动。
第二次,在叫到他号码、起身走向诊室时。
穿过走廊的瞬间,他感到一道视线从侧后方贴上来,如同冰冷的羽毛拂过后颈。
他没有回头,径直走进诊室。
诊室里,医生例行公事地问诊,听他说“可能食物不洁”,便开了几项最常规的血常规和腹部B超检查。
“去缴费,然后排队做。结果出来再拿回来给我看。”医生的声音平淡,带着日复一日面对无数类似主诉的疲惫。
孙煜接过单子,道谢离开。
检查过程冗长而无聊。
抽血时,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是细微尖锐的刺痛,随后是血管被挤压的钝感。
B超室外等待时,他坐在塑料椅上,看着对面墙壁上褪色的健康宣传画。
那道侧后方的视线没有再出现,但孙煜确信,自己依然在某种观察之下。
候诊区的嘈杂声——孩子的哭喊、老人的咳嗽、护士的叫号、仪器的嗡鸣——构成了一道完美的声音帷幕,足以掩盖许多细微的动静。
当他终于拿着显示“未见明显异常”的B超单和血常规报告(几项指标轻微波动,在医生眼里毫无意义)回到诊室,医生只匆匆瞥了一眼:“没什么大事,估计就是肠胃炎,开点药回去吃,注意饮食清淡。”
孙煜点头,接过处方。
离开医院大楼时,已是傍晚。
天色灰蒙蒙的,风里带着凉意。
他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像是身体不适的人那样,步伐比平时稍慢。
口袋里的加密平板无声震动了一下。
他借着掏手机的动作掩护,快速瞥了一眼屏幕。
一条来自关彤的密讯,只有一句话:“确认两名可疑人员尾随,已识别其一,与茶楼监控中出现的协会成员关联。未采取行动。”
消息在五秒后自动销毁。
孙煜面无表情地将普通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向前走。
诱饵奏效了。
协会果然在监听,并且派出了人手,试图在他“就医”这个看似脆弱且可预测的行程中,进行近距离观察,甚至可能准备接触。
他没有直接返回那个被监视的住所。
脚步在下一个路口转向,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了段崇刚那家疗养院的地址。
车子驶离繁华街区,窗外景色逐渐变得清冷,绿植增多。
疗养院坐落在一片缓坡上,白色建筑在暮色中显得宁静而隔离,仿佛另一个世界的人口。
他以“近期睡眠不佳,想找段院长聊聊,顺便复查一下”的名义登记进入。
前台护士显然接到过指示,没有多问,直接引导他走向段崇刚办公室所在的那栋独立小楼。
楼内很安静,地毯吸走了大部分脚步声,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令人放松的草本香薰气味,与医院消毒水的刺激感截然不同。
段崇刚的办公室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门。
“进。”段崇刚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平稳如常。
孙煜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大,布置得却像一间书房,木质书架顶到天花板,上面塞满了各种书籍和文件夹。
段崇刚坐在宽大的实木书桌后面,正在看一份纸质文件,听到他进来,抬起了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迅速读取了什么。
“坐。”段崇刚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然后对带路的护士点了点头,护士无声退出去,关上了门。
门合拢的瞬间,孙煜听到极其轻微的“咔”一声,像是某种气密或锁止装置被激活了。
段崇刚合上手中的文件,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直接问道:“遇到麻烦了?和协会,还是和家里有关?”
孙煜没有绕弯子,他需要最直接的答案:“我母亲。协会的人接触了她。我想知道,除了直接的胁迫或精神控制,她有没有可能……被‘灵境’的力量影响?或者被类似协会使用的手段,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留下了什么‘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