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崇刚没有立刻回答。
他向后靠进高背椅里,目光看向孙煜身后书架某处虚空,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办公室内只剩下古董座钟缓慢的“滴答”声,每一声都清晰沉重。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几分,房间内没有开主灯,只有书桌上一盏绿罩台灯散发着温暖但有限的光晕,将两人的脸笼罩在柔和与阴影的交界处。
“灵境的力量渗透现实,形式比你想象的更繁杂。”段崇刚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缓慢,每个字都像在掂量重量,“直接的操控、附身,需要媒介和强烈的连接点,通常伴随明显的灵性波动异常,你母亲身上如果有,你应该能察觉到。但是……”他顿了顿,食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有些痕迹,未必来自外部的‘施加’。”
孙煜的心脏微微缩紧。
“也可能是‘唤醒’。”段崇刚的目光转回孙煜脸上,那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更深层的东西,“你父亲孙建国,当年在文物局下属的民俗资料整理办公室工作。那不是个清闲衙门,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初,他们接触、整理、归档过大量来自民间,有些甚至是特殊时期收缴上来的东西。其中有一部分……不那么‘干净’。”
父亲?
孙煜的呼吸窒了一瞬。
父亲在他记忆中形象早已模糊,一个早逝的、沉默的、总是带着一身旧纸张和灰尘味道的男人。
“他接触过什么?”孙煜追问,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
“具体的档案,大部分已经遗失或封存。我只知道,那个办公室经手过一些与地方祭祀、禁忌仪式、甚至是某些……非正常死亡事件相关的实物或记录。你父亲是骨干之一。”段崇刚的语气带着一种谨慎的斟酌,“长期接触那些东西,即使本身不具备超凡特性,也可能在灵性层面留下印记,一种‘敏感性’。这种印记未必会直接表现,但可能会……遗传,或者在特定条件下,被与之同源或相关的外力……‘共鸣’、‘唤醒’。”
他看向孙煜:“你身上的‘特殊’,你母亲可能近期存在异常的梦境、她对你安危近乎预感的强烈担忧,还有协会突然对她产生的兴趣……把这些线索放在一起看,或许不全是巧合。协会供奉的东西,很古老,非常古老。它们可能对你父亲曾经接触过的‘某些存在’或‘记录’,有感应。”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台灯的光晕似乎都凝固了。
孙煜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扩散到四肢百骸。
父亲的形象,母亲担忧的脸,协会祭司头顶的数字“23”,还有那古老扭曲的低语……无形的丝线仿佛正在他眼前交织,连接起过往与现在,将他的家庭拖入一个更庞大、更黑暗的叙事之中。
谈话没有持续太久。
段崇刚透露的信息已经足够沉重,也足够模糊,留下大片需要孙煜自己去填补和证实的空白。
他最后只是重申了之前的警告:“远离城西,远离协会的‘眼睛’。照顾好你母亲,但不要让她卷入更深。有些答案,你现在找到未必是好事。”
离开办公室时,孙煜的心情比进来时更加沉郁。
线索似乎多了,却纠缠成更混乱的线团。
他沿着来时的路,穿过疗养院静谧的花园小径,走向大门。
暮色四合,路灯还没亮起,四周景物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蓝之中。
就在他即将走出疗养院那扇铸铁大门时,旁边树荫下,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被护工缓缓推了出来。
老人很老了,脸上布满深壑般的皱纹,眼睛浑浊,几乎看不清瞳孔。
他穿着疗养院的条纹病号服,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
当孙煜经过他身边时,老人忽然抬起了头,浑浊的眼睛精准地“看”向了孙煜的方向。
那不是盲人的空洞眼神,里面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难以捕捉的奇异光芒,如同即将熄灭的灰烬里最后一点火星。
老人干瘪的嘴唇翕动,沙哑的声音像破旧风箱里挤出的气流,低沉地、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
“影子……跟着影子……谁……是真的?”
孙煜猛地停住脚步,霍然转头看向老人。
老人已经重新低下头,恢复了那副茫然昏聩的样子,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无意识的呓语。
护工对孙煜抱歉地笑了笑,推着轮椅,缓缓消失在另一条通往居住楼的小径拐角。
周围很安静,只有晚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传来疗养院餐厅准备晚餐的轻微响动。
孙煜站在原地,灵性感知如同涟漪般迅速扩散开去,扫描着方圆数十米内的每一寸空间。
没有异常的灵性波动。
没有窥视感。
老人身上也没有残留任何超凡力量的痕迹,只有浓重的、属于普通人类衰老死亡的气息。
但是,就在他准备收回感知的瞬间,与他意识紧密相连的影,那只蛰伏于他影子深处的玄猫,向他传递来一缕极其细微、却清晰无误的情绪波动——那是不安,是警惕,是某种对潜在威胁的本能反应,尽管它也无法 威胁的具体来源。
影子跟着影子,谁是真的?
老人的话语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心湖,荡开一圈圈充满不祥意味的涟漪。
孙煜最后看了一眼老人消失的拐角,那里只有暮色和摇曳的树影。
他转过身,加快脚步,彻底离开了疗养院。
加密平板在他口袋里,屏幕暗着,但内部某个极高优先级的通讯模块,正等待着接收一份即将送达的、关于姚淑君背景的加密调查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