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临着东市朱雀街,楼前人流熙攘,很是热闹。
二楼临街的雅间里,许岁宁伏在窗沿上,一只手攥着个青瓷酒壶的颈子,指尖被壶壁沁得发凉。
她仰头灌了一口,那烈酒辛辣得狠,猛地呛进喉咙里,激得她弯下腰剧烈地咳起来,酒液顺着下颌滑落,洇湿了襟口一小片。
月容慌忙上前替她拍背,急声道:“少夫人,不能再喝了,这酒烈得很,您平日里滴酒不沾的,身子如何受得住?”
许岁宁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低低地“嗯”了一声,带着一股子软绵绵的倦意。
月容叹了口气,伸手想把那酒壶抽走。
许岁宁却忽然偏过头来,露出那张被酒气蒸得绯红的小脸。
眼尾洇着一层薄红,睫毛湿漉漉的,像是刚被夜雾沾过。
她眨了眨那双妩媚的眸子,懵懵地看了月容片刻,才含糊道:“原来……这酒是这样的滋味。”
月容鼻尖一酸,眼眶立时就红了。
她俯下身,替许岁宁拢了拢肩上的斗篷,轻声道:“少夫人,您喝多了,奴婢扶您起来,咱们回府去,好不好?”
许岁宁却是摇了摇头。
她重新趴回窗沿上,侧着脸,把半张脸贴在冰凉的漆木上。
窗外的夜风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碎发往后飘飞,露出一段纤白柔嫩的颈子。
许岁宁阖上眼,脑子里一会儿是裴知衡那张疏淡的脸,一会儿是祖母抚着她手背时温热的掌心。
祖母那时说,她是最懂事,明事理的。
可如今她才知道,“懂事”二字原是能叫人把自己所有的委屈都咽下去。
“明事理”三字,竟能让她把裴知衡纳妾的事当作从未发生过一样。
明明从前待她那样好的人,却没有一个来问过她一句“你愿不愿意”。
喉间涌上一股涩意。
许岁宁皱了皱眉,又伸手去够那酒壶。
月容慌忙抢过来,声音里带了哭腔:“少夫人!真不能再喝了!”
许岁宁的手落了空,怔怔地收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上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嘴角弯了一下,眼眶却更热了。
月容见她眼神开始涣散了,忙凑近了些,轻声道:“少夫人,咱们回吧?”
许岁宁唔了一声,却不动弹,呼吸渐渐匀长下去。
雅间里安静下来,只余楼下跑堂的伙计收桌搬凳的动静,还有小二在楼梯口高声喊着“打烊了、打烊了”。
月容急得团团转。
裴府那边她早差了小丫头回去报信,可左等右等也不见人来接。
她一个人实在搬不动醉过去的少夫人,又不能丢下少夫人一个人。
便只好守在旁边,替她理了理被风吹散的帽带,又将手炉塞回她怀里。
就在这时候,雅间的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月容一愣,回头去看。
小二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小心翼翼的:“客官,小店真的要打烊了,您看……是不是……”
月容连忙应了一声,又回过头来低声哄着许岁宁:“少夫人,咱们真该走了。”
她说着便弯腰去扶,可许岁宁的身子极软,月容一个人哪里扶得稳,主仆两个踉踉跄跄,差点一齐歪倒。
这时,一只手从旁侧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许岁宁的胳膊。
月容抬头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来人一身竹青色锦袍,身形修长,眉目疏淡,面容清贵至极,一双眼睛像是寒潭底下的冷玉。
可此刻那冷玉里头却映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姬长龄垂下眼,目光落在许岁宁那张酡红的小脸上。
她醉得太沉,被他托住胳膊也毫无反应,就这么软软地靠在他手边,脑袋歪着,眼睫密密地覆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姬长龄的目光扫过桌上那只空了大半的青瓷酒壶,又落回她微敞的襟口。
那里洇着一小片深色水渍,是方才呛酒时洒落的,湿透的绸缎贴在身上,勾勒出一弯柔腻的弧线。
姬长龄垂在袖中的手指微蜷了一下。
他平日里话便不多,此刻更是沉默得有些骇人。
她竟醉成这样。
姬长龄的眉眼又淡了一分。
裴知衡有什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