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啸林提供的地址在临渊市老城区一片已经被列入拆迁规划的旧居民区深处。那片区域在十多年前曾经是密集的职工宿舍和简易住宅楼,如今大部分建筑已经被腾空。楼体被推倒了近半,形成一道锯齿形的天际线,在月光下像是一排被折断的牙齿。没有推倒的部分在夜色中呈现出废弃的轮廓,窗户是黑色的,窗洞内没有玻璃,也没有窗帘,月光直接从空洞中穿过,在室内地面上投出矩形光斑。墙面上涂满了深浅交错的涂鸦,有的年份久远,颜料已经与墙面融为一体;有的则颜料新干,在月光下呈现出湿润的反光。
苏泠风沿着一条被碎石和瓦砾覆盖的旧路向东区深处走去,两侧的楼体在月光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在路面和墙面上形成明暗交替的过渡带。空气中有一种混合了陈旧木料、石灰粉末和霉变织物的气味,是被时间压平后释放出的那种不新不旧的腐朽气息,在夜风中持续地、缓慢地流动,像是建筑本身的呼吸正在以它自己的节奏保持着一个完整的循环。她经过第三栋半塌的住宅楼时拐入一条比主干道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座小型变电站的旧址,红砖墙面覆盖着半面墙的深色藤蔓,叶片在月光下泛出蜡质的光泽。主建筑的门窗已经被砖石封死,只有背面的一个铁质检修口还保留着。铁质检修口的门被锈蚀的合页固定着,但门上挂着一把新的锁。苏泠风从口袋里取出白啸林给她的钥匙,插入锁孔时,锁芯内部发出短促的、经过润滑后的转动声,像是这把锁近期被开启过多次。
她推开铁门。门后是一条短通道,地面是水泥浇筑的,在通往楼梯口的方向保持着一个轻微的下倾。通道尽头有一道铁梯,垂直向下延伸。铁梯的踏板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防滑纹路,边缘没有积灰,梯级之间的连接处没有锈迹或松动的迹象。她沿着铁梯向下走了大约五六米后,鞋底触到了坚实的地面。防空洞内部的空气带着地下空间特有的凉意,但那种凉意不是潮湿的,更像是经过通风系统处理后维持的一种恒定的温度。墙壁上覆盖着浅色的壁纸,不是那种老式的防空洞水泥墙面,而是一种经过重新装修的、像是有人在此长期居住的室内墙面。脚下的地面铺设着浅色的合成木板,木板在脚步声经过时发出均匀的回响,说明下层是架空结构。走廊两侧有几扇关闭的门,门与门之间的间距均匀,像是一条已经被改造为居住空间的通道。尽头有一扇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苏泠风在那扇门前停了一步。她听到门内有人的呼吸声,节奏均匀。她推开门。门内是一个大约十五平米的房间。房间的布局简洁——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几只储物箱,墙角有一盏落地灯,灯罩是米白色的布艺材质,光源偏暖。齐望舒坐在床沿上。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后背靠着床头,左臂用纱布和绷带固定着,从肘部到手腕被夹板固定在一个稳定的姿态上,手臂下方垫着一只浅色的枕头,像是为了减少手臂与床面之间摩擦而放置的。她的面色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不均匀的深浅变化,颧骨和额头的皮肤带着因近期失血而留下的苍白底色,嘴唇的颜色也比平时淡了一些。她穿着宽松的深色衣服,衣领处能看到绷带边缘延伸到锁骨方向的轮廓。
苏泠风跨过门槛,在门内站定。她的身高和体重使得她站在齐望舒面前时,呼吸的节奏与对方的呼吸节奏之间存在一个微小的相位差,像两段频率相近但尚未同步的旋律。齐望舒的目光在她跨过门槛的瞬间转向门口,就像她已经知道这扇门会在这一刻被推开。她坐着,没有站起来。她没有说“你来了“或“坐下“——只是看着。苏泠风在她面前停下,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保持着站立姿态,片刻之后她开口:“贺兰昭袭击了你的藏身处,取走了那面大镜子。但你给我的信里说——那面大的是假的。“她的声音不高,每个字的落点都在一个稳定的间距上。她在说出这句话时,目光没有从齐望舒脸上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