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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塞尔群星坠落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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昂热校长的单独召见(2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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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应该知道我的过去。至少是校史上记载的那个版本——1900年,夏之哀悼事件,我失去了所有的朋友和战友,然后在之后的数十年里,我成为了世界上最坚定的屠龙者。”他说到“屠龙者”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既没有骄傲也没有苦涩,只有一种平淡的、不加修饰的陈述,“但校史没有记载的是,夏之哀悼那一夜之后,我身上发生的变化。”

他卷起左手的袖口,把手腕内侧翻过来给路明非看。在布满老年斑的皮肤上,有几条极淡的、几乎被岁月抹平的银色纹路,像愈合了几十年的旧伤疤,又像是某种被刻意覆盖过的印记。

“龙血注入。”昂热说,“不是龙王。只是一条三代种的濒死反噬——它的血喷溅到了我手臂上的一道伤口里。量很少,大概只有几毫升。但足够在一个混血种体内引发不可逆转的改变。”

他放下袖口,重新握住茶杯。

“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我的龙血细胞比例从1.5%上升到了接近临界值。我对温度变得极度敏感——夏天穿棉衣都觉得冷。我的虹膜在夜间会反射微光,值夜的人被我的眼睛吓到过。最严重的时候,我开始失去记忆——不是正常的遗忘,是整段记忆被某种东西吞噬掉,像有人在用橡皮擦我的脑子。”

路明非的手指僵住了。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昂热亲口讲述这段往事。校史里没有这些。校史里的昂热是一座青铜雕像,永远坚毅,永远正确,永远是人类最锐利的屠龙之矛。没有人告诉过他,这座雕像的底座下面埋着一道流血的伤口。

“那你是怎么……”路明非问,声音很轻。

“怎么活下来的?怎么恢复的?”昂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慢慢说,“我没有恢复。”

路明非愣住了。

“龙血细胞比例最终稳定在了8%左右。比你现在低,但仍然高于任何正常混血种。直到今天,我的血检报告依然写着‘轻度异常,建议持续观察’。这份建议跟了我超过一百年。”昂热的声音仍然平静,但那份平静底下是一层极薄的、只有亲历者才能辨认的疲惫,“路明非,一个人不会因为被注入龙血就恢复原样。他只能学会带着它活下去。这不是痊愈。这是共存。”

窗外的雷声终于滚远了。雨还在下,但暴烈的部分已经过去,只剩下均匀的、持续不断的沙沙声。

昂热把茶杯放在旁边的小茶几上,转过身来正对着路明非。他的表情仍然是温和的,但眼神变了——变得更专注,更锐利,像一把被慢慢拔出的剑。

“我不打算用校长的身份对你说话。我也不打算用执行部的身份对你说话。那些身份需要我做风险评估、写报告、签收容令。我今天只是以一个同样走过这条路的人的身份,问你一个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

“你想要什么样的结局?”

路明非没有说话。他张了张嘴,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句话不该由昂热校长问出来。这个问题太过直接,太过赤裸——不是“我会怎么处置你”,不是“学院会怎么判定你”,而是“你想要什么样的结局”。没有人在他面临失控边缘的时候问过他想要什么。他们都在告诉他数据、阈值、条例、风险。只有昂热在问他,你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路明非终于说。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雨声盖过,“我只知道我不想死。但每次我想活下来,就会有人死。”

昂热没有回答这句话。他只是安静地注视着路明非,那双年迈而锐利的蓝眼睛里,翻涌着某种难以辨认的情绪。那不是怜悯,不是同情——这两样东西路明非认得,他在过去一周里收到过太多。那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照镜子时,在镜子里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你想要什么样的结局?”他第一次在卡塞尔学院的任何一间屋子里说出这句话,以前没有人问过他,以后也许也不会再有人问。但现在,在这间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校长办公室里,这个问题被摊开在茶几上,摆在两杯正在变凉的大吉岭红茶之间。

路明非低下头,看着自己握在茶杯上的手指。指甲盖泛着一种极浅的青紫色,像是末端血液循环在变慢。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沙哑而陌生。

“我不知道。”他说,然后忽然觉得这四个字太过轻飘,配不上这场对话。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头,直视着昂热那双蓝得几乎透明的眼睛。“我只知道我不想死。”

“但每次我想活下来,就会有人死。”

昂热没有回答这句话。有一瞬间,路明非以为校长会说出一些安慰性质的话,比如“那不是你的错”或者“牺牲是战争的一部分”。这些话他听过,每句都很正确,但没有一句能让他睡着觉。

昂热没有说这些。他只是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路明非,望向那片被暴雨笼罩的中庭。沉默了很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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